第二天清早，孟小棠刚把蒸笼掀开，就看见林天佑站在食堂门口。
她吓了一跳，问道：“院长，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林天佑问：“有没有甜瓜？”
孟小棠愣住，回答道：“有两个。昨天后勤小张从郊外买的。”
林天佑说：“给我。”
孟小棠马上警惕起来：“宋医生说你不能空肚子吃凉瓜。”
林天佑解释道：“不是吃，做实验。”
孟小棠更警惕了：“拿瓜做实验？”
这时，陈绍宗从后面跑来，头发乱得很，喊道：“院长，显微镜我搬来了。”
孟小棠看了看陈绍宗，又看了看林天佑，迟疑地问：“你们要把甜瓜弄坏？”
林天佑点点头：“要让它发霉。”
孟小棠一脸心疼地说：“好瓜啊。”
“能救命。”林天佑说道。
这三个字让孟小棠把话咽回去了。她转身进库房，抱出两个甜瓜，又拿来一小袋玉米粒，说道：“玉米是煮粥用的，也拿去。不过你们得记账。”
叶姝瑶正好进来，听见这句，马上拿出本子记下：“QS-菌-001，甜瓜两枚。QS-菌-002，玉米粒三百克。”
陈绍宗捏着鼻子说道：“还没霉呢，你就编号？”
叶姝瑶说：“从进样开始编号，后面才不会乱。”
陈绍宗服了：“你这比我做论文还狠。”
他们把甜瓜、玉米带到临时微生物室。
这间屋原本是五〇三的旧库房。宋千霜昨晚让人用石灰水刷了一遍地，窗户贴了纱布，桌面用酒精擦过。
协和支援的显微镜很旧，但能用。恒温箱是医院淘汰品，被沈明修了电阻丝。
陈绍宗看着桌上的甜瓜，问道：“院长，怎么让它发霉？”
林天佑切开瓜，取一部分放在湿纱布上，吩咐道：“自然暴露。再取土样、空气沉降样。玉米浸水后放恒温箱。”
陈绍宗脸都皱了：“这比化学实验粗野。”
林天佑说：“微生物不嫌弃。”
宋千霜进门时，正看见陈绍宗拿着镊子摆玉米。她扫了一圈，提醒道：“口罩戴好。手洗了没有？”
陈绍宗举手答道：“洗了三遍。”
宋千霜走到甜瓜旁边，说道：“青霉菌自然筛选，时间会拖。”
林天佑：“先多源采样。协和能不能帮忙拿一些霉变标本？”
宋千霜点头应道：“医院仓库有旧培养皿，未必有用。我去问问。”
上午，协和送来几份霉变橘皮和旧面包。
孟小棠又从外面弄回一筐卖不出去的烂瓜。她进门时，后勤小张跟在后面，满脸无奈地说：“院长，孟同志把人家摊主吓到了。”
孟小棠认真解释道：“我说是国家项目，摊主听完不要钱，我还是按价付了。”
林天佑点点头：“记入项目成本。”
顾衡拿着表格进来，汇报道：“我建了筛选记录。样品来源、霉斑颜色、培养温度、菌落形态、抑菌圈直径。”
陈绍宗看了他一眼，调侃道：“你数学的手伸进霉菌窝了？”
顾衡回他：“这是变量管理，你要靠鼻子筛？”
陈绍宗抬手投降：“行，你管表。”
三天后，第一批霉菌长出来了。培养皿里颜色各异，有绿的、白的、黑的、灰的。
宋千霜看得很严，吩咐道：“黑霉那几皿先封存，操作台用酒精擦。”
林天佑坐在显微镜前，一皿一皿地看。黄绿色菌落，刷状分生孢子，形态接近黄青霉。他把编号写下：QS-菌-017。
陈绍宗把样品递过来，问道：“这个？”
林天佑一边调焦，一边回答：“待测。”
他们用金黄色葡萄球菌做抑菌试验，协和提供了菌种。
宋千霜亲自盯着，严肃地说道：“这是病原菌，操作失误，所有人停工。”
陈绍宗平时散漫，这次却很听话。培养皿被放入恒温箱。
二十四小时后，陈绍宗第一个冲进来。他拿起培养皿，隔着玻璃看，激动地喊道：“有圈！017号周围有透明圈！”
宋千霜接过去看了看，说道：“抑菌圈直径十三毫米。”
顾衡马上记录下来：“QS-菌-017，十三毫米。”
林天佑没有急着高兴，冷静地安排道：“继续纯化，单孢分离，重复三代。”
陈绍宗兴奋劲还没下去，问道：“这是盘尼西林菌？”
林天佑说：“只是起点，产量太低。按这个效价，救小云那样的病人，得用桶发酵。”
老赵正好过来送一个小架子，听见这句，他插话道：“桶也能做。”
林天佑摇了摇头：“我们要的是千人、万人能用，还要给前线。”
老赵听懂了：“那就得让这霉菌多干活。”
林天佑说：“对，让它变。”
陈绍宗问：“怎么变？”
林天佑回答：“诱变。紫外线，X光。”
宋千霜皱起眉头：“X光机？”
林天佑看向她，问道：“协和有没有废旧X光机？”
宋千霜沉默几秒，回答道：“有一台旧的，球管状态差，拍片不稳。你要拿它照霉菌？”
“对。”林天佑肯定地说。
宋千霜看着培养皿里的小小菌落。
她当医生多年，盘尼西林在她眼里是药房保险柜里的进口药。现在林天佑从烂甜瓜里找出霉菌，还要用X光机逼它变成高产菌。
这事听着荒唐，可五〇三是专门把荒唐变成工艺卡的地方。
她开口说道：“我去协和申请。”
陈绍宗在旁边低声说：“院长，咱们现在算不算拿烂瓜撬洋人的药柜？”
林天佑看着017号培养皿，说：“算。撬开以后，别让它再锁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