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和那台旧X光机被运进五〇三时,后勤小张差点没认出来。
铁架子掉了漆,电缆外皮用布带缠着。
沈明绕着它转了两圈,“这东西还能亮?”
宋千霜说:“拍片不稳,剂量控制差,医院早就不用了。”
沈明蹲下检查电源。
“剂量不稳,对病人麻烦。”
“对霉菌嘛……”
陈绍宗接话。
“霉菌没意见。”
宋千霜瞪他。
陈绍宗马上改口。
“我有意见,我注意防护。”
赵雪桐被叫来布置暗室安全。
她在旧库房门口挂了牌,写着:紫外线照射,闲人禁入。
又安排辛子石守门。
“未经宋医生和林院长批准,谁都不能进。”
纪尚功背着手看牌子。
“我也不能?”
赵雪桐说:“你尤其不能。”
纪尚功不服,“我做火药时也没炸过几次。”
宋千霜从里面出来。“几次?”
纪尚功马上走了。
诱变第一天,林天佑把017号菌株做成孢子悬液。
陈绍宗负责稀释。
宋千霜负责计时和剂量记录。
顾衡建表。
叶姝瑶在外间编号。
QS-菌-017-U1。
QS-菌-017-U2。
QS-菌-017-X1。
QS-菌-017-X2。
紫外灯打开后,屋里只能留必要人员。
林天佑戴着护目镜,盯着计时器。
“十五秒。”
“关。”
陈绍宗盖上皿。
“下一组?”
“三十秒。”
“再做六十秒。”
X光诱变更麻烦。
旧机器预热不稳。
沈明蹲在旁边调电源,嘴里骂骂咧咧。
“这破玩意儿,当年谁修的?”
宋千霜说:“协和设备科。”
沈明马上改口。“也不是不能救。”
林天佑说:“电压稳到这个区间就行。”
“我们要的是变异,不是拍胸片。”
沈明抬头,“你这话让宋医生听了会打你。”
宋千霜站在门口。“我听见了。”
沈明闭嘴继续干活。
诱变后的孢子被接种到培养基上。
等待是最折磨人的。
陈绍宗每天跑三趟。
顾衡每次都嫌他开门影响温度,“你再开门,我把你写进污染风险。”
陈绍宗回嘴。“你把我写进论文都行。”
第三天,诱变菌落长成。
林天佑开始筛选,一百多个平板,每一个都要看菌落形态、长势、杂菌污染。
陈绍宗看得眼睛发酸,“院长,霉菌也太丑了。”
林天佑没抬头。“丑不丑不归你管,产量归你管。”
他们把候选菌株转入摇瓶。
培养。
过滤。
做抑菌圈。
宋千霜从协和借来标准菌。
她拿着卡尺测圈径。
“U2-43,二十一毫米。”
顾衡记录。
“提升约一倍。”
陈绍宗喊。
“X1-12,二十八毫米!”
宋千霜过去复测。
“二十七点五。”
顾衡写下。
“有效。”
林天佑没有停。
“继续。”
五天内,他们筛了三轮。
诱变,分离,复筛。
有些菌株长势很好,产物低。
有些抑菌圈大,传代后退化。
还有一批直接被污染。
宋千霜把污染皿封起来。
“这批全部烧毁。”
陈绍宗看着一堆废皿。
“这比炮管报废还烦。”
林天佑说。
“炮管废了能看裂纹。”
“菌株废了,很多时候只能靠数据抓。”
第七天深夜。
宋千霜本该十点把人赶走。
可她自己也坐在化验室里。
桌上摆着最新一批抑菌平板。
编号QS-菌-017-XU-58。
陈绍宗拿着卡尺,手停在半空。
“宋医生,你来测。”
宋千霜接过去。
她量了第一遍,又量第二遍。
“三十九毫米。”
顾衡抬头。
“原始017号十三毫米。”
陈绍宗算得快。“按效价换算,不止三倍。”
林天佑拿起过滤液效价测试结果,“摇瓶单位产量提升约百倍。”
屋里没人说话。
沈明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扳手。
“百倍?”
老赵探头。
“霉菌真能这么逼?”
任高义没说话,但他把帽子摘了下来。
宋千霜看着那一皿菌。
她在协和见过太多家属为了盘尼西林奔走。
她也知道进口药有多稀缺。
现在,一株从烂瓜里筛出来的菌,经紫外和X光诱变后,效价提升百倍。
她学医多年建立起来的药品秩序,被五〇三的土办法捅开一个口子。
她问。
“稳定吗?”
林天佑说。
“还要传代十代。”
“稳定后命名。”
陈绍宗抢答。
“503-A?”
林天佑看了他一眼。
“可以。”
叶姝瑶在记录本上写下。
QS-菌-503-A,高产青霉菌候选株。
宋千霜忽然说:“我申请加入菌株稳定性观察。”
陈绍宗笑,“宋医生,你不是已经加入了吗?”
宋千霜把卡尺放下。
“正式加入。”
“从今天起,医务室不是只管你们吃饭睡觉。”
“青山项目的临床和无菌规范,我负责到底。”
林天佑点头。
“欢迎。”
门外传来孟小棠的声音。
“那负责到底的人,先把这碗汤喝了。”
宋千霜转身。
孟小棠端着一盘碗进来。
“院长一碗。”
“宋医生一碗。”
“陈同志、顾同志也有。”
陈绍宗看着碗。
“这是什么?”
孟小棠说:“人参鸡汤,后勤批的。”
沈明马上伸手。
“我呢?”
孟小棠看他。
“你刚才偷吃了两块酱肉。”
沈明愣住。
“你怎么发现的?”
孟小棠没回答,把汤递给林天佑。
林天佑喝了一口,眼睛还盯着503-A。
实验室成功只是第一步。
百倍菌株也救不了人。
真正难的是罐子。
是五百升,是五十立方。
是把这个小小培养皿,放大成一个国家的药厂。
他把碗放下。
“明天开丙线会。”
“开始造发酵罐。”
老赵在门口叹了口气。
“我就猜到。”
“霉菌最后还是要找我们钳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