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线会议直接开在机械车间。
车间里还弥漫着机油和金属切削的气味。林天佑走到黑板前，把三级深罐发酵系统图纸挂到墙上。
图纸很大，足足占了半面墙。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各种管线、阀门和尺寸公差。
老赵仰着脖子，盯着图纸看了半天。他是个老钳工，造过枪管、修过坦克，但这图纸上的东西，他看着眼晕。
“所长，我先问一句。”老赵指着图纸正中央那个大圆筒，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这玩意儿是炮管，还是锅炉？”
沈明拿着扳手在旁边接话：“老赵，你格局小了。这是给霉菌住的洋房。”
老赵瞪他一眼：“那霉菌还挺挑。”
林天佑拿起粉笔，在图纸旁边写下一排指标。
“五百升中试罐。”
“工作温度二十五至二十七度。”
“蒸汽灭菌一百二十一度。”
“罐内镜面抛光Ra0.4。”
“无菌空气过滤。”
“机械搅拌。”
“pH取样口。”
“消泡口。”
“压力表。”
“安全阀。”
粉笔字写得飞快，敲击黑板的声音在车间里回荡。每一项写出来，底下的人脸色就凝重一分。
周德茂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他凑近看了看图纸上的结构，指着其中一处说：“搅拌轴穿罐体的位置，最难。转起来的时候，外面的脏东西就想往里钻。密封做不好，一罐子药就全毁了。”
任高义抱着胳膊，看着图纸上的焊缝标记，开口说道：“焊缝不能有夹渣。药罐比压力罐更烦。压力罐漏气还能补，药罐漏一点杂菌，这批就算废了。”
老赵敲了敲图纸，指着林天佑写下的那行字：“内壁Ra0.4，这么大罐子怎么弄？Ra0.4可是镜面级别。坦克扭杆我们还能夹在车床上转着磨。这罐子五十个字那么大，人得钻进去磨。还是个圆筒，手都伸不开。”
苏敏拿着结构图，看了一眼材料清单，摇头说：“罐体用不锈钢不够。国内存量有限。我们现有的钢板，做不了这么大。普通碳钢肯定不行，发酵液会腐蚀，还会析出铁离子，毒死霉菌。”
黎副部长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人群后面。他走上前，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重工业部调了两批旧不锈钢板。”黎副部长说道，“原本是食品厂和医院设备用料。旧是旧了点，但材质没问题。先保障中试。这是上面特批的，全燕京就这么点底子，全给你们运来了。”
沈明眼睛一亮，顺口问道：“那工业化五十立方的大罐呢？”
黎副部长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你先把五百升做出来。五十立方？你现在连五百升的影子都没看到。要是这五百升搞砸了，你们就全去食堂切土豆。”
林天佑转身面对众人，说道：“中试罐可以用搪瓷内衬做替代。但搪瓷有针孔风险，一旦出现微小破损，容易藏匿杂菌。所以第一台五百升，优先用不锈钢。必须保证万无一失。”
周德茂点头赞同：“合理。无菌发酵第一步，别省错地方。材料问题解决了，剩下的就是工艺。”
纪尚功举起手，问道：“培养基怎么灭菌？五百升的培养基，总不能拿锅煮吧？”
林天佑指着图纸上的管路走向，解释道：“罐内蒸汽灭菌。利用高压蒸汽直接通入罐体。另外，空气进罐前，必须通过棉花、活性炭、玻璃纤维三级过滤。排气也要防回流，保证罐内始终处于正压状态。只要有一点空气没过滤干净，杂菌进去，我们的青霉菌就会全军覆没。”
顾衡拿着笔记本，记下这些参数，然后抬头问：“溶氧怎么测？发酵过程需要大量氧气，我们怎么知道罐里的氧气够不够？”
林天佑摇头：“暂时没有在线溶氧电极。国内目前造不出这东西。”
“那怎么控制？”顾衡追问。
“靠经验曲线。”林天佑说，“靠搅拌转速、通气量、菌体生长曲线、pH变化和效价监测。用笨办法，一点点摸索出最佳参数。”
陈绍宗在旁边记得飞快，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也就是说，先靠经验曲线。每一批数据都要记，错一个数，可能就找不出规律。”
“对。”林天佑肯定地回答，“不仅要记，还要准。”
叶姝瑶抬起头，说道：“记录表我今晚出。每两小时记一次？”
林天佑说：“前二十四小时每三小时。后四十八小时每两小时。关键批次每小时。这期间，记录绝对不能断档。”
陈绍宗发出一声哀嚎：“这比守硝酸还熬人。我连睡觉的时间都没了。这霉菌真成了祖宗。”
宋千霜走到门口，冷冷地说道：“熬人也按班倒。谁敢连续守七十二小时，我停谁的工作。这是规定。疲劳作业不仅毁身体，更容易记错数据。”
纪尚功小声嘀咕：“我以前守反应釜的时候，三天三夜没合眼，也没记错过……”
宋千霜的目光扫过去，充满了医生的威严。
纪尚功马上改口：“按班倒好，科学作息，保证精力。宋医生说得对。”
制造任务一下达，机械车间像换了活。
以前车间里堆的全是炮管、轴、齿轮、装甲试样，空气里全是火药和钢铁的味道。那是造杀人武器的地方。
现在多了罐体、管路、阀门、过滤器。这是造救命药的家伙什。
老赵带上两个工人开始卷板。不锈钢板厚重，卷板机压得嘎吱作响。
任高义负责焊接。他戴着厚重的焊帽，手里的焊枪火花四溅。每一次走线都极稳，不留一点气孔。
周德茂带人盯密封结构。他拿着卡尺，一点点核对搅拌轴的尺寸。
沈明跑去第一兵工厂，从报废堆里拆回一台旧空气压缩机。机器外壳已经生锈，上面还沾着斑驳的绿漆。
“这东西以前给喷漆用的。”沈明拍了拍外壳，掉下一层铁锈。“改改能通气。里面气缸还算完好，电机转子也没烧。”
苏敏凑过来看了电机铭牌，擦去上面的油污，念出上面的参数：“流量够。但油气分离必须加。压缩空气里带着润滑油，喷进罐子里，霉菌全得死。一点机油星子都不能有。”
沈明点头：“我做两级油水分离。再加棉滤罐。用最细的脱脂棉，压实了过滤。我就不信截不住那些油星子。要是截不住，我把这压缩机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