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那边进展不顺。
罐体卷好后,纵缝对口总差一小段。由于是不锈钢旧板,材质存在内应力,卷成圆筒后,两边死活对不齐,有一道明显的缝隙。
任高义蹲在地上,看着那条缝隙。
“板子旧,有内应力。”任高义说,“先火焰校。用火烤一烤,把应力释放出来,让它自己软化贴合。”
老赵拿着火炬走过来,提醒道:“别烧过头。不锈钢怕过热,烧坏了材质,里面碳析出,后面没法抛光,更容易生锈。”
任高义回他:“我焊锅炉的时候,你还在磨发射管。这点火候我心里有数。你把火炬拿稳了,按我画的线走。”
老赵不服:“我磨发射管的时候,你还在补水箱。你少在我面前摆老资格。”
两人吵归吵,手上动作一点没慢。火炬喷出蓝色的火焰,在钢板上均匀移动。随着温度升高,钢板发出轻微的“咔啪”声,应力逐渐释放。缝隙肉眼可见地开始收拢。
到第三天,五百升罐体初具雏形。
任高义焊完最后一道环缝,摘下面罩,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焊缝先看外观。”任高义说。
林天佑拿着手电筒,贴着罐体一点点照过去。光束打在金属上,焊缝平整,呈现出漂亮的鱼鳞纹,没有气孔和夹渣。
“外观没问题。内壁要打磨。”林天佑说。
老赵拿出一张砂纸,看了一眼那个半封闭的罐体,“这么大面积,全手磨?里面黑咕隆咚的,这得磨到什么时候?”
周德茂说:“无菌罐不能糊弄。有一点毛刺,就会残留死角,清洗不干净,下一批就得污染。一旦染菌,里面几十万单位的盘尼西林就全成了毒药。”
任高义把工具箱合上,拿了两张粗砂纸。
“我钻进去。”
宋千霜马上走过来拦住他。
“罐内作业,要通风。”宋千霜指着那个狭窄的罐口,“里面空气不流通,打磨会有金属粉尘。吸进肺里就是尘肺病。每半小时换人。外面必须有人看着。”
任高义点头:“听医务室的。”
打磨正式开始。
工人把罐体横放在木架上,用木楔子固定死。
任高义第一个钻进去。罐口很小,他得缩着肩膀才能进去。里面空间狭窄,连转身都很困难,只能蜷缩着身体,拿着砂纸一下下地蹭。
砂纸磨在金属壁上,发出刺耳又沉闷的“沙沙”声。
半小时后,任高义从里面退出来。他满头是汗,工作服的后背全湿透了,脸上沾满了黑色的金属粉末,咳嗽了两声。
老赵接班。他拿了一张新的砂纸,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
接着是周德茂。
车间里的人轮流上阵。
沈明看着他们进去出来,有些坐不住了。他挽起袖子想上,被苏敏一把拦住。
“你下午还要改空气过滤器。那个活需要手稳。”苏敏说。
沈明不服气:“我也能磨。这点体力活算什么。”
苏敏回他:“你磨出来的圆度,我不放心。你手劲不匀,容易把壁厚磨薄。这罐子以后要打高压蒸汽,壁厚不匀会炸罐的。”
沈明气得拿起图纸走了,临走还丢下一句:“我去看我的过滤器。”
夜里,车间灯火通明。
孟小棠提着两个大竹篮走进来。
“吃夜宵了。”孟小棠喊道。
篮子里是热气腾腾的绿豆汤和刚出锅的窝头。
她把碗递给刚从罐子里出来的老赵。老赵伸手去接,孟小棠看到他的手背上全是磨出的血泡,有的已经破了,渗出红色的血丝,混着机油和铁粉,看着触目惊心。
孟小棠的眉头皱了起来。她转头看了一圈,几个老工人的手都不好看。
“砂纸太硬了。”孟小棠说,“我去找些羊皮。砂纸后面抛光用得上。羊皮软,能吃住力,又不会划伤金属。”
老赵抬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你懂这个?”
孟小棠一边分发窝头一边说:“厨刀开刃后,也要用皮子收光。这样刀刃才平滑,不生锈。道理是一样的。食堂里还有几块好羊皮,我明天全拿过来。”
老赵竖起一个大拇指,夸赞道:“行,食堂也有高手。你明天多弄点来。”
第五天,内壁抛光终于完成。
五百升的罐体横在车间中央,内壁闪着银白色的光。
陈绍宗拿着化学试剂,在罐壁上涂抹,做残留测试。
苏敏拿着粗糙度样块,贴在罐壁上,借着手电筒的光仔细对比。
周德茂戴着干净的白手套,贴着内壁慢慢摸了一圈。
“没有毛刺。”周德茂摘下手套,手套上干干净净。
老赵在一旁紧张地问:“能到Ra0.4吗?”
陈绍宗拿着测试片走回来,看了看上面的数据。
“按对比和反射测试,大部分区域达到Ra0.4。”陈绍宗说,“局部焊缝边缘接近Ra0.5。差一点。”
任高义没说话,他拿起一张羊皮和细砂纸,又要往罐子里钻。
林天佑伸手拦住他。
林天佑拿着粉笔,钻进罐子里,在几个局部粗糙的地方画了圈。
“那几处我标了,返磨十分钟够。”林天佑退出来说。
任高义点点头:“药罐比炮塔难伺候。炮塔差一点不影响开炮,这玩意儿差一点要人命。”
林天佑看着那个罐子,说道:“以后战士能不能用上药,就看这罐子干不干净。我们多费一点事,前线就少死几个人。”
任高义听完,二话没说,转身钻进罐里。
这次没人劝。车间里很安静,只有罐内传来的轻微打磨声。
林天佑站在外面,看着图纸上搅拌轴的位置。这台五百升罐只是开始,后面还有管路安装和密封测试。他转头看向沈明那边。
沈明的两级油水分离器已经组装完毕,正准备接通电源试运行。
“沈明,气压打到三个压。”林天佑喊道。
沈明推上电闸,压缩机发出沉闷的轰鸣。指针慢慢爬升。
气流通过分离器,发出“嘶嘶”的声音。
突然,分离器下方的排污阀处传来“呲”的一声尖啸。
沈明脸色一变,伸手就要去摸阀门。
“别碰!”林天佑大喝一声,大步朝压缩机走去。
气流带着高压,如果阀门崩开,足以把人的手打断。林天佑盯着那个震动越来越剧烈的阀门,脑海中快速推演着管路内的压力分布。
他没有退后,而是抓起旁边的一把大号管钳。
车间里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向这边。老赵握着锤子,手心已经渗出了汗。任高义还在罐子里,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林天佑走到压缩机旁,举起管钳。他知道,这一步如果走错,整个空气过滤系统就得推倒重来。他紧紧盯着压力表的指针。
指针还在往上跳。
两点八。
两点九。
三点零。
林天佑握紧了管钳的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