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力表指针贴着三点零的位置抖，排污阀下方的尖啸声越来越细。
车间里每个人都很严肃。
沈明的手还停在半空，额头上全是汗。
林天佑一直盯着那只阀，“断电。”
苏敏的反应很快，伸手拍下电闸。
压缩机停了，可管路里的余压还在顶着。
排污阀的铜帽颤得厉害，螺纹间喷出一圈白雾。
林天佑把管钳卡上去。
他直接把钳口贴到阀体根部，压住震动剧烈的那一圈，用另一只手抓住旁边的泄压小管，“沈明，开旁路。”
沈明这才回过神，“哪根？”
“你自己画的图，你问我哪根？”
沈明被噎了一下，赶紧扑到旁边，把一只小阀转开半圈。
“半圈够了，别全开。”
林天佑把管钳往下压。
白雾从旁路口喷了出来，尖啸声降了一截，压力表从三点零退到二点六。
老赵把锤子放下，骂了一句：“吓死老子了。”
任高义从罐子里探出头，“外面咋了？”
有人回答了他。
压力降到一点八时，林天佑才松开管钳。
排污阀下方那只铜帽已经歪了一点，再顶十秒，多半要崩。
沈明蹲在地上，伸手想去摸。
林天佑拍开他的手，“还烫，注意安全。”
沈明缩回手，嘴还硬。“我这不是想看看问题在哪儿吗？”
苏敏冷冷接话：“问题在你。”
沈明立马扭头。
“苏敏同志，你这话伤感情了。”
苏敏把图纸摊开，指着那套油水分离器。
“分离罐容积不够，油雾根本停不住。二级滤棉压得太实导致前端阻力飙升。排污阀装在最低点外侧，管路震动全压在它身上了。”
沈明脸上有点挂不住。
“我当时想着排污方便。”
林天佑蹲下来，拿粉笔画了几条线。
“这样干会出人命。”
“压缩空气从这里进来，带着水汽和油雾。”
“你这一段急转弯，气流撞壁，油滴还没沉降，又被下一股气流卷起来。”
“滤棉堵了以后，压差越来越大。”
“排污阀承受的压力太大，随时会炸。”
老赵听得直点头。
“难怪刚才那个响声不对，跟气从缝里钻出来一样。”
沈明咳了一声。
“那我之前说吃压缩机……”
陈绍宗从旁边插嘴。
“你先挑部件吧，气缸难嚼，滤棉好下咽。”
车间里笑了几声，大家放松下来。
沈明瞪陈绍宗。
“你这人真缺德。”
林天佑也笑了一下。
“先记账。”
“沈明同志，压缩机暂缓食用。”
“等你把它改好，再考虑给不给你留个螺丝。”
沈明摸了摸鼻子。
“院长，给我个台阶。”
“台阶就在图纸上。”
林天佑站起来，吩咐道：“白纸拿给我。”
叶姝瑶拿来一叠工程纸。
林天佑拿起铅笔，却迟迟没有落笔。
他需要一套能在这个年代做出来的空气除菌方案。
在线高效滤芯和无菌膜都弄不到。
玻璃纤维只有一点，活性炭和脱脂棉倒是能凑齐。
难点在结构。
过滤材料的排列讲究顺序，压差必须可控，蒸汽灭菌也要方便。重要的是，油和水不能进发酵罐。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徐正诚站在门外。
辛子石守住走廊另一头。
林天佑打开系统面板。
直播间刚开，人数一路攀升。
【兔子爱吃鹰：今天这么早？主播又偷加班？】
【东风快递员：背景是办公室，宋医生还有三十秒到达战场。】
【医药狗老李：青霉素进罐了吗？我昨晚做梦都在看pH曲线。】
林天佑直奔主题。
“废旧压缩机改无菌空气系统。”
“材料只有脱脂棉和活性炭，玻璃纤维和不锈钢筒也能凑齐，还得用上蒸汽。”
“要求低成本，能灭菌，压差可监控。怎么办？”
弹幕停了几秒，之后刷了起来。
【药企设备狗：必须先做油水的分离。旋风分离加冷凝沉降，不然滤料直接报废。】
【材料博士狗：过滤筒得弄三级。前粗后细，别一上来就堵死。】
【制药厂老锅炉：滤筒得能用蒸汽反吹。千万别拆开清洗，拆一次污染一次。】
【兵工小卒：每级前后都留个接口装压差表，堵没堵一眼就能看出来。】
林天佑的笔动了。
悟性逆天将弹幕的建议拆解重组。
分离、吸附、除菌的流程在纸上成型。旁路和排水口的位置也一一敲定。连灭菌接口和压力表都安排妥当。
他画得飞快。
旋风沉降筒的进气口切向进入，活性炭吸附筒中间留出可更换抽屉，棉滤加玻纤组合罩的内芯用多孔管支撑，每一张图纸都直指问题的核心。
他在图纸上添了几笔，出气口被抬高以防止回流，底部加上了冷凝排水管，灭菌蒸汽的管路也被设计成反向反吹整条滤路。
【药企设备狗：主播这图画的很专业，压差接口都留了。】
【制药厂老锅炉：反吹路线对，老设备就怕拆。】
【东风快递员：你这剧本的道具组太专业了，废压缩机都能盘活。】
【兔子爱吃鹰：沈明是不是又立flag了？】
林天佑看到这条，没忍住回了一句，“他说过滤不住，就吃压缩机。”
弹幕继续发言。
【龙牙特战-007：建议先从螺母开始，补铁。】
【医药狗老李：别吃，压缩机含油，影响肠道无菌。】
林天佑把图纸收好。
直播时间还剩不少。
他又问：“发酵培养基在50年的条件下，乳糖昂贵，有没有低价替代品？”
弹幕刷得比刚才还快。
【兔子爱吃鹰：上玉米浆啊！】
【医药狗老李：老青霉素工业化绕不开玉米浆。里面有氮源。维生素和微量元素也不缺。】
【发酵厂打工人：淀粉厂和玉米湿磨厂出来的浸泡液酸味大，便宜得没人要。】
【材料博士狗：控制批次差异，先做小试筛。】
林天佑把玉米浆三个字圈起来。
他前世接触过发酵装备，对这东西有印象。
弹幕一提醒，整条路通了。
买乳糖开销太大，新龙国没这个钱，玉米浆这种边角料，正适合用来破局。
他关掉直播，拿着图纸回到车间。
沈明正在拆排污阀，急忙说道：“院长，你回来得正好，你看，这个铜帽真裂了。”
林天佑把图纸拍到桌上。
“照这个改。”
沈明扫了一眼，整个人安静了。
苏敏也凑上来。
她翻看着图纸。
“这套能跑。”
周德茂推了推眼镜。
“压差接口留得好。”
“以后哪一级堵了，一看就知道。”
任高义拿起第三张。
“这个滤筒焊缝要内外都磨。”
林天佑点头，“末端过滤罩，按药罐标准做。”
沈明抬头。
“那我这个压缩机还吃不吃？”
林天佑看他一眼。
“改不好再吃。”
沈明抓起扳手。
“那我今天跟它拼了。”
到了傍晚，废旧压缩机被拆得只剩骨架。
第一兵工厂那台破机器，原先在喷漆房里搁置。
现在，气缸被重新研磨，电机换了轴承，油水分离系统也换成了三级结构。
老赵看着新装上的过滤罩，说了一句：“看着挺像样。”
沈明擦着手，“什么叫像？它现在就是。”
苏敏接好压差表。
“通气试验。”
电闸推上，压缩机低声运转，压力表指针从一慢慢爬升到三。
这回排污阀安安静静，旋风筒底部滴出一小摊油水，活性炭筒压差稳定，玻纤滤筒出口气流干净。
陈绍宗拿着试纸和采样管，接了一点出气，“送微生物室培养。”
林天佑看着压力表，终于松了口气。
五百升罐，还差最后几项工作。
顾衡拿着一叠纸走进来。
“院长，培养基账算出来了。”
他的语气沉重。
“按国外配方用乳糖，五百升中试还能咬牙。”
“要是以后五十立方，国家买不起。”
沈明刚想庆祝，听见这话也停住了。
“买不起到什么程度？”
顾衡把纸拍在桌上。
“按现价和渠道，买乳糖会把我们半个季度的特殊试剂预算耗尽。”
“麻烦的是，有钱也未必买得到。”
大家刚兴奋起来，就因为顾衡的话安静下来。
林天佑说：“我们用玉米浆。”
众人愣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