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浆?
车间里的人,除了林天佑,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愣住了。
这个词对他们来说,太陌生了。
顾衡的眉头皱得最紧。
他扶了扶眼镜,脑子里飞快搜索着自己学过的所有化学和微生物学知识。
没有,完全没有这个词。
他推了推眼镜,第一个开口问道:“院长,什么是玉米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点学者的严谨和困惑。
在他看来,培养基是科学,是精确配比的化学试剂,乳糖是乳糖,蛋白胨是蛋白胨,怎么会冒出个听起来像厨房下脚料的东西。
陈绍宗也凑了上来,他鼻子动了动,仿佛已经闻到了什么奇怪的味道。
“是玉米磨的浆糊?”
他问得更直接,“那玩意儿能喂霉菌?别把菌给喂死了。”
沈明倒是没想那么多技术问题,他关注点更实际。
“这东西哪儿有?听起来像是粮食做的,那不也得花钱?”
老赵和任高义这些老工人就更听不懂了。
他们只是围在旁边,听着这群秀才们讨论,感觉像在听天书。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玉米是人吃的,拿去喂霉菌,太糟蹋了。
林天佑看着众人疑惑的脸,心里早有准备。
玉米浆这个概念,在这个年代,对于他们来说,确实是超前的。
他笑了笑,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大家别急,我解释一下。”
他先写下“玉米浸泡液”五个字。
“我们说的玉米浆,学名叫玉米浸泡液。”
“它是玉米在淀粉厂进行湿磨加工前,用亚硫酸溶液浸泡玉米粒后产生的副产品。”
顾衡听到“亚硫酸”,眼神一动,似抓到了什么关键。
林天佑继续解释。
“这个浸泡液里,有大量的可溶性蛋白质、氨基酸、维生素和多种生长素。”
他顿了顿,看向顾衡和陈绍宗。
“简单来说,它是一个天然的、复合的、营养极其丰富的氮源。”
“比我们用纯化学试剂去配的蛋白胨,营养成分只多不少。”
顾衡的眉头还是没有松开。
他心里快速盘算着,理论上,这说的通。
植物源的浸出液富含生长因子,这在实验室里是常识。
可问题是,那是副产品,是下脚料。
这种东西,成分能稳定吗?
这一批和下一批的成分能一样吗?
发酵工业最怕的是原料批次不稳定,一个变量控制不好,整罐发酵都可能失败。
“院长,”顾衡还是提出了自己的疑虑,“这种工业副产品,它的成分能保证稳定吗?里面的杂质会不会影响青霉菌的生长和代谢?万一里面有抑制物怎么办?”
陈绍宗也点头附和。
“对,而且这东西酸度肯定不低,pH值怎么控制?会不会带进去一些奇奇怪怪的杂菌?”
这是真正搞技术的人才会问出的问题,直指核心。
林天佑赞许的看了他们一眼。
有这些专业人才在,很多事情就好办多了。
“问得好。”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流程图。
“批次不稳定的问题,我们通过标准化处理来解决。”
“每一批玉米浆进厂,我们先测定它的含氮量、糖分和pH值。”
“然后通过勾兑和调整,让每一批投入发酵罐的培养基,基础指标都保持在一个固定的范围内。”
“至于杂质和杂菌,我们有后续的灭菌工艺。”
林天佑放下粉笔,看着众人。
“最关键的一点,它便宜。”
“非常便宜。”
“淀粉厂巴不得有人把这些酸水拉走,可能我们只需要出个运输费。”
“用几乎不要钱的原料,替代比黄金还贵的进口乳糖,去生产我们自己的救命药。”
“这个账,划不划算?”
整个车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顾衡不说话了。
他是个学者,但不是不食人间烟火。
他比谁都清楚,中财委的账本有多紧张。
如果真能用一种近乎免费的原料替代天价的乳糖,那在工艺上冒一点风险,是完全值得的。
这已经不是一个技术问题,这是一个国家的经济问题,是战略问题。
陈绍宗搓了搓手,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表情少了很多。
“要是真这么神,那咱们的赶紧搞点来试试。”
他的化学家本能被激发了,“我想看看,这玩意儿到底能把效价顶到多高。”
沈明一拍大腿。
“那还等什么?燕京周边有没有淀粉厂?我带人去找!”
黎副部长一直站在后面没说话,此刻他走上前来,手里拿着个本子。
他刚才一直在记。
他虽然不懂微生物,但他听懂了“便宜”和“替代进口”这两个词。
这就够了。
“我已经让秘书去查了。”
黎副服长沉声说道,“燕京南郊就有一家公私合营的淀粉厂,规模不大,但肯定有这东西。”
他看向林天佑,眼神里有询问。
“天佑,你有几成把握?”
林天佑没有把话说满。
“黎副部长,实验室里,我有九成把握。但从小试到五百升中试,再到工业化,每一步都是坎。”
“我们需要摸索出最适合我们503-A菌株的玉米浆配方和发酵曲线。”
“这需要时间和大量的实验数据。”
黎副部长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合上本子,对沈明说:“你,现在就带车去南郊淀粉厂,告诉他们厂长,这是重工业部的军工任务,让他们全力配合。要多少,拉多少回来!”
“是!”
沈明兴奋的应了一声,转身就跑去叫人了。
顾衡看着沈明风风火火的背影,又看了看林天佑,终于还是低声说了一句。
“院长,如果需要,我可以带人先做小批量培养基的理化分析和毒性测试。”
他已经从一个质疑者,转变成了执行者。
林天佑笑了。
“好,这事就交给你和陈绍宗。”
他又转向老赵和任高义。
“老赵,任师傅,五百升的罐子,管路和阀门最后再检查一遍,明天,我们就要让它转起来。”
老赵黝黑的脸上露出一口白牙。
“放心吧所长,这罐子我俩摸得比自己婆娘还熟,保证一个螺丝都不会松。”
车间里的气氛,从刚才的凝重和疑惑,一下子变得火热起来。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每个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
他们要用最不起眼的“酸水”,去挑战洋人的技术壁垒,去制造属于龙国人自己的“神药”。
这听起来似个神话。
但在这个叫五〇三的地方,把神话变成现实,就是他们的日常工作。
第二天,沈明拉回来了整整两大桶散发着酸味的黄色液体。
那味道,让第一次闻到的孟小棠差点把早饭吐出来。
“沈明!你拉了什么回来?这能做药?”
沈明捏着鼻子,得意洋洋。
“孟大厨,这你就不懂了,这叫宝贝!”
当晚,经过顾衡和陈绍宗的初步处理和调配,第一批以玉米浆为基础的培养基被泵入了那台崭新的五百升发酵罐。
接种了“503-A”高产菌株后,林天佑亲自按下了搅拌电机的启动按钮。
罐体轻微的震动,无菌空气通过过滤器嘶嘶地压入罐内,温度计的指针稳定在二十六度。
所有人都围在罐子旁边,像是在等待一个新生命的诞生。
林天佑看着压力表和温度计上的读数,心里默默念着。
“开始吧。”
“我们自己的盘尼西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