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酵开始了。
最初的二十四小时，一切顺利得让人有些不敢相信。
顾衡和陈绍宗带两个新来的技术员，三小时一班，轮流记录数据。
pH值、溶解氧的间接估算值、菌体生长浊度……每一项数据都被工整的记在叶姝瑶设计的表格上。
菌株“503-A”表现出了惊人的适应性。
在玉米浆这种“粗粮”的饲喂下，它的生长速度甚至比在实验室用精细配方时还要快。
第二天下午，显微镜下的观察显示，菌丝体已经大量形成，饱满而有力。
陈绍宗兴奋的在记录本上写下：“菌体生长进入对数期，状态优良。”
整个五〇三研究所都弥漫着一种压抑的乐观情绪。
每个人走路都踮着脚，说话都压着嗓子，生怕惊扰了那个正在创造奇迹的大家伙。
但麻烦总是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以最凶猛的方式降临。
七月的燕京，正是一年中最热的“三伏天”。
前几天还只是闷热，到了发酵的第三天，天气骤变。
头顶的太阳像个巨大的火球，炙烤着大地。
车间里没有空调，只有一个巨大的吊扇在头顶有气无力的转着，吹下来的风都是热的。
下午两点，轮到林天佑和顾衡这一班。
林天佑刚走进车间，就感觉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温度计，三十四度。
他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到发酵罐旁。
罐体摸上去，已经不是温热，而是有些烫手了。
他抬头去看罐体上的温度计。
指针，已经悄悄越过了二十八度的红线，正在向二十九度逼近。
“温度高了！”林天佑喊道。
正在记录数据的顾衡猛抬起头，冲到罐体前。
当他看到那个缓慢但坚定的向上攀升的指针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怎么会这样？冷却水一直在循环啊！”
老赵闻声也跑了过来，他伸手摸了摸连接罐体夹套的进水管，又摸了摸出水管。
“进的是凉水，出来的都快成热水了！”
老赵急的满头大汗，“这罐子……它自己在发热！”
林天佑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是为什么。
微生物发酵，尤其是好氧发酵，本身是一个剧烈的生物氧化过程，会释放出大量的生物热。
菌长得越快，呼吸作用越强，放出的热量就越多。
现在的情况是，菌株503-A长得太好了，太争气了，以至于它产生的热量，已经远远超过了常温冷却水所能带走的热量。
这个五百升的罐子，成了一个巨大的暖宝宝。
而青霉菌，是一种非常娇贵的微生物。
它的最适生长温度是二十五到二十七度，一旦超过三十度，菌体蛋白就会开始变性，代谢紊乱，产素能力急剧下降。
要是温度再高，就会大批量死亡。
这一罐子承载着所有人希望的菌液，就会变成一锅毫无用处的废汤。
“快！加大冷却水流量！”顾衡冲着阀门那边大喊。
一个年轻工人赶紧把阀门开到最大。
水流声变大了，但温度计的指针，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就又开始顽强的向上爬。
二十九点一度。
二十九点二度。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那根红色的指针，一点点被吊到了嗓子眼。
“不行啊！”陈绍宗也急了，“室温太高了，咱们的冷却水是自来水，本身就有二十多度，温差太小，带不走那么多热量！”
沈明冲了进来，看到这景象，骂了一句。
“他娘的，这霉菌还带自爆的？”
他冲到罐子旁，看着那个温度计，也是束手无策。
“怎么办？总不能让它就这么烧了吧？”
车间里陷入了一片静默。
每个人都盯着那个温度计，却谁也想不出办法。
工业制冷机组？
别说五〇三没有，就是整个新龙国，现在也找不到几台能用的。
就算有，从申请、调拨到安装调试，没个十天半个月也下不来。
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
几个老工人的眼圈都红了。
他们亲手打磨、焊接出来的宝贝罐子，眼看就要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任高义蹲在地上，手里的扳手捏得咯吱作响，一言不发。
他这辈子最恨的，是东西做出来了，却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毁掉。
林天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前世在军工系统，也遇到过各种突发的设备问题。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慌。
制冷机没有，那就得用最原始、最直接的办法降温。
原始的办法……
降温……
冰！
只有大量的冰，才能在短时间内吸收掉这巨大的热量！
可是在这炎炎夏日，上哪儿去找那么多的冰？
等等！
林天佑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身影。
那个在食堂里，能用最普通的食材做出美味佳肴，总能想出各种办法解决后勤难题的娇小身影。
孟小棠！
他猛然转过身，对着门口大喊：“去！把孟小棠同志给我叫来！快！”
徐正诚二话不说，转身就冲了出去。
车间里的人都愣住了。
这个时候叫食堂的厨师来干什么？
难道她还会变冰不成？
顾衡一脸不解地看着林天佑：“院长，现在不是……”
“我知道。”林天佑打断了他，眼睛盯着门口，“让她来，她一定有办法。”
几分钟后，孟小棠被徐正诚几乎是架着跑了过来。
她跑得小脸通红，头发都有些散了，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
“院……院长，你找我？食堂的菜……还在锅里呢……”
孟小棠气喘吁吁，问道。
林天佑一把拉住她，指着那个发烫的罐子，语速极快的说道：“小棠同志，我现在需要大量的冰！非常多！能把这个罐子包起来那么多的冰！你有没有办法？”
孟小棠愣住了。
冰？
这三伏天，上哪儿弄冰去？
她下意识的摇了摇头：“院长，这……这我去哪儿给您找冰啊？”
林天佑的心一沉。
难道真的没办法了？
他看着孟小棠，不死心的追问：“你再想想！你以前在总后勤部待过，人头熟，路子广！冰！冰块！任何能制冷的东西都行！”
总后勤部……
这几个字像一道闪电，劈中了孟小棠的记忆。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以前在总后食堂的时候，听一个老采买员吹牛时说过。
说这燕京城里，有几个地方，一年四季都有冰。
一个是前清皇家留下来的地下冰窖，就在护城河边上，深得跟地窖一样，冬天存冰，夏天给宫里用。新朝建立后，被军管会接管了。
还有一个，是西郊的一家肉类联合加工厂，他们有一套从洋人手里买来的老式氨压缩机制冰设备，用来冷冻肉类。
孟小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天佑，脸上带着一点不确定的兴奋。
“院长！我想起来了！有！有地方有冰！”
她抓住林天佑的胳膊，激动的说：“护城河边上有个老冰窖！还有西郊肉联厂！他们肯定有冰！”
这话一出，整个车间的人都炸了。
沈明第一个跳了起来。
“冰窖？真的假的？”
黎副部长也正好赶到，听到这话，眼睛瞪得老大。
“哪个冰窖？”
孟小棠急忙说：“是以前给宫里供冰的那个！我听老师傅说过，就在德胜门那边！”
黎副部长一拍大腿。
“对！是有这么个地方！现在归市政后勤管！我马上去联系！”
林天佑却等不及了。
他看着温度计已经快要碰到三十度的红线，果断下令。
“来不及了！”
他转向孟小棠，“小棠同志，你现在就带路！”
他又转向门口的警卫排长赵雪桐。
“赵排长！你带上你的人，开上院里所有能动的卡车！跟着孟同志！我给你授权，不管是冰窖还是肉联厂，告诉他们，五〇三研究院执行绝密军工任务，需要紧急征用所有的冰块！谁敢阻拦，按破坏军工生产论处！”
赵雪桐眼神一凛，立正敬礼。
“是！”
她转身一挥手，对着身后的警卫战士们低喝一声。
“全员集合！带上枪！跟我走！”
孟小棠看着这阵仗，有点懵。
她一个食堂大师傅，这辈子还没指挥过带枪的警卫排。
但她看着林天佑那焦急而信任的眼神，一股热血也涌了上来。
她把锅铲往旁边桌子上一放，挺直了腰板。
“是！保证完成任务！”
说完，她转身，第一次走在了荷枪实弹的警卫排前面，像一个即将出征的将军。
“跟我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