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胜门外的护城河边,一座不起眼的青砖建筑静静矗立着。
这儿是前清留下来的皇家冰窖。
厚重的石门紧锁着,门口只有一个看门大爷靠着墙根打盹儿。
“吱——”
三辆军绿色的老美式卡车一个急刹,轮胎在土路上搓出一阵刺耳的动静,卷着黄烟直接停在了冰窖门口。
车门“哐当”一声推开,赵雪桐带着一队荷枪实弹的警卫排战士跳下车。
当过兵的动作干脆利落,身上自带一股雷厉风行的铁血做派。
看门大爷被这一出吓得直接激灵醒了,手里的蒲扇掉在地上,直着脖子哆嗦。
“你……你们这是干啥的?”
孟小棠从头车上跳下来,三两步冲到跟前,把林天佑开的条子和市政后勤处的批条往大爷眼前一亮。
“大爷!我们是五〇三研究院的!有军工紧急任务,得征用您这儿的冰!越快越好!”
看那绿军装、钢枪和批条,大爷哪还敢耽搁。
“开……这就开……”
他抖着手从裤腰带上解下一大串钥匙,找了半天,才把那把最沉的黄铜老钥匙插进石门锁孔。
“嘎吱——”
沉得像铁砣子一样的石门被推开一道缝,一股子混着地窖青苔味儿的刺骨寒气,“呼”地一下卷成白雾扑了出来。
门后的光景,让一群战士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条深不见底的石阶,盘旋着往下走,两侧的青砖上结着厚厚的白霜。
越往下走,暑气褪得越干净,冻得人汗毛直立。
下到最底下,是个穹顶的巨大地窖。里头码着一人多高的大冰块,全是从护城河里现凿出来冻实的。手电筒的光柱打上去,泛着一层幽幽的蓝光。
几百年了,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是这样存冰的。
“我的个乖乖……”一个年轻小战士忍不住瞪大了眼,“这得存了多少冰啊。”
赵雪桐没空感叹,手里驳壳枪一摆,直接下令。
“都别愣着!动手!所有能搬的,全给我运上车!”
一声令下,战士们如狼似虎的扑了上去。没带专业家什,直接拔出刺刀撬,拿枪托子砸。大冰块被分崩成小块,两人一组,喊着号子就往石阶上扛。
冰块滑不溜秋又冰得咬肉,战士们的手眼瞅着就冻得通红发紫,可硬是没一个人吭声。
孟小棠也一头扎进了冰堆里。她身段小,扛不动大件的,就抱着脸盆大的碎冰往上递。冰水化开,早把她衣裳沤透了,冻得她牙关直打架,但步子硬是一步没停。
她心里明镜似的:快!还得再快!五〇三院里那个宝贝疙瘩罐子,还等着这口冰去续命呢!
……
这头忙得热火朝天,另一路跟着沈明的人马,也杀到了西郊肉联厂。
肉联厂的厂长是个敞亮人,一看沈明拍出来的军工红头文件,再瞅瞅门外站得笔挺的警卫,二话不说,领着人直奔制冰车间。
老式的氨压缩机轰隆隆响得震耳朵。一排排铁皮模子里,全是刚拔出来、冻得邦邦硬的方块工业冰。
“要多少?你们自个儿搬!”厂长扯着嗓门喊。
沈明大巴掌一挥:“同志们,咱也别跟厂长客气了,给我搬空!”
没过半小时,一辆接一辆压得沉甸甸的卡车,滴着凉丝丝的冰水,从燕京城的四面八方呼啸着杀回五〇三。
此时的车间里,气氛压抑得快要爆炸了。
温度计的那根红指针,已经逼近了三十度的生死线。
顾衡的脸白得像抹了白灰,眼镜片后头的眼眶通红,嘴里干巴的念叨:“完了……水循环压不住了,彻底来不及了……”
林天佑死死钉在发酵罐旁,牙关咬得死紧,后背的汗衫早湿透了,攥成拳头的手背上青筋直跳。
就在大伙儿快要绝望的档口,外面猛地传来大卡车的喇叭声。
“回来了!冰拉回来了!”门口放风的人扯着破锣嗓子吼了一嗓子。
这一声,把车间里快被烤死的人全叫活了。
卡车刚在门口刹住,老赵和任高义领着几个光膀子的老工人就扑了出去。
车厢挡板“哐当”砸下,晶莹剔透的冰块滚了一地。
“快!给我往罐子上垒!”老赵眼珠子都红了,吼得歇斯底里。
几个工人连手套都顾不上戴,徒手抱起几十斤重的大冰块,就朝那尊快要烧红的“铁菩萨”冲过去。
“住手!这么干降温太慢!”
林天佑厉喝一声,几步跨过去,从工具箱里抄起一把十几斤重的大铁锤,抡圆了胳膊,奔着地上最大的一块冰就砸了下去。
“砰!”
冰碴子混着白雾四下飞溅。
“大块冰接触面积小!全给我砸碎!”林天佑手里铁锤不停,指着罐体的冷却水夹套吼道,“拿碎冰掺上水,直接灌进夹套里!打冰水循环!”
一语惊醒梦中人。
对啊!冰水混合物才能吃下最多的热量!
一时间,车间里“砰砰哐哐”的砸冰声响成了一片。
什么老资格、副部长,全脱了外套。
黎副部长卷起衬衫袖子,老赵抄起大管钳,连平时捏试管的技术员也拎着铁锹,全发了狠的砸冰。
沈明从肉联厂的车上跳下来,一眼瞧见这拼命的架势,抢过一把铁锹就铲。
“都闪开!给我来!”
孟小棠领着几个女同志,提着洋铁桶,把碎冰掺上水搅和匀了,排着队一桶接一桶往冷却夹套的注入口里猛灌。
刺骨的冰水刚打进去,出水口立马就排出了烫手的温水,腾起一阵阵白雾。
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死盯着罐壁上的温度计。
那根脾气死倔的红色指针,在这不要命的冰水狂攻下,终于开始抖动了,不情愿往回倒退。
二十九点八。
二十九点五。
二十九。
二十八。
当指针稳稳滑落到二十七度这条安全线以下时,整个车间静了一秒,接着——
“压住了!降下来啦!”
“干得漂亮!这他娘的赢了!”
车间顶棚都快被这声浪掀翻了。
光膀子的工人们紧紧抱在一起,满脸黑灰的技术员又蹦又跳。
老赵和任高义这两个碰过无数大炮坦克的硬汉,看着那个被水洼和碎冰包围的发酵大罐,眼角竟闪起了泪花。
林天佑扔了铁锤,背靠着砖墙,顺着墙根滑了下去,这会儿才感到骨头缝里透着酸软。
衣服全沤在身上,早分不清是急出来的冷汗还是化开的冰水。
挺过了最要命的产热高峰,危机总算解除了。
三天后,顾衡熬着通红的兔子眼,填满最后一组化验数据,拍着桌子喊出“发酵达标”时,车间里一半的人直接瘫倒在水泥地上打起了呼噜。
谁能想到,就用几分钱一斤的淀粉厂臭酸水,在个破铁罐子里,咱们居然真把这五百升的发酵仗给打赢了。
只是林天佑很清楚,硬仗还没打完。
当这五百升泛着黄褐色、发酵气味冲鼻的菌液被缓缓泵进提取车间时,更头疼的难关来了。
负责接手的纪尚功拍着那几个他亲手改出来的提取槽,浑身透着一股不讲理的猛劲儿。
“院长,你就把心搁进肚子里!”纪尚功大咧咧拍胸脯,“不就是搞提取吗?老子做高能炸药都没炸死,收拾几口霉菌汤,那还不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
林天佑看着他那兴奋的样儿,没戳破。
老纪还不知道,接下来要从这锅“浑水”里抠出盘尼西林结晶,那是个连他这“火药大王”都没见识过的、能把人活活逼疯的妖魔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