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取车间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酸味和有机溶剂的味道。
纪尚功穿着一身白大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比在火药车间时斯文了不少。
他身后，是几个从化工组调来的年轻人。
按照林天佑给的工艺路线，青霉素的提取，主要分为三步：酸化，溶媒萃取，反萃取纯化。
原理很简单。
青霉素在酸性条件下是分子态，易溶于有机溶剂；在碱性条件下是盐形态，易溶于水。
利用这个特性，就可以把它从复杂的发酵液中分离出来。
“第一步，酸化。”
纪尚功拿着一个pH试纸，对旁边的助手说：“加磷酸，把pH调到2.5。”
助手小心翼翼的往一个小型反应釜里滴加着磷酸。
釜里的发酵液，颜色开始发生变化。
纪尚功每隔一会儿就取样测试，动作一丝不苟，似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好，停。”
当pH值稳定在2.5时，他下令道。
“第二步，萃取。”
他指着旁边一个装着透明液体的玻璃大瓶，“加入醋酸丁酯，比例一比五，然后剧烈搅拌。”
醋酸丁酯，这是一种常见的有机溶剂，也是他们目前能找到的最合适的萃取剂。
搅拌机启动，反应釜里的液体开始剧烈翻滚。
按照理论，青霉素分子会从水相（发酵液）中，转移到油相（醋酸丁酯）里。
半小时后，纪尚功下令停机。
“静置分层。”
所有人都凑到反应釜的观察窗前。
釜里的液体，慢慢停止了翻滚。
但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傻眼了。
液体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清晰的分成上下两层，上层是清澈的醋酸丁酯，下层是废菌液。
它变成了一种……牛奶咖啡一样的东西。
一层浑浊的、乳黄色的、油水不分的乳浊液，占据了整个反应釜。
它就那么悬浮在那里，既不分层，也不沉淀。
“这……这是怎么回事？”一个年轻助手结结巴巴的问道。
纪尚功的眉头，第一次在提取车间里，紧紧的锁了起来。
他萃取实验做过成百上千次，还从没见过这么“顽固”的乳化现象。
“再等会儿。”
他沉声说道，“可能是发酵液里的蛋白质和多糖太多了，影响了分层速度。”
他们等了半小时。
一小时。
两小时。
反应釜里的那锅“牛奶咖啡”，纹丝不动。
纪尚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分不了层，就意味着他们根本无法将含有青霉素的醋酸丁酯分离出来。
这五百升发酵液，几十号人熬了七天七夜的心血，就这么卡在了这里。
卡在了这一锅莫名其妙的乳浊液里。
“是不是搅拌太剧烈了？”有人猜测。
“或者是温度不对？”
纪尚功摇了摇头。
他尝试了加热、降温，甚至往里面加盐，试图破坏乳化层的稳定。
但都没有用。
那层乳浊液，就像一块滚刀肉，油盐不进，顽固得让人绝望。
到了晚上，林天佑来到提取车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纪尚功和他的团队，围着那个反应釜，一个个愁眉苦脸，像斗败的公鸡。
车间里弥漫着一股失败的气息。
“怎么了？”林天佑问道。
纪尚功回过头，看到是林天佑，脸上闪过羞愧和无奈。
他指了指那个反应釜，叹了口气。
“院长，我……我没辙了。”
“它不分层。”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邪门的事。”
林天佑走到观察窗前，看着那浑浊的液体，眉头也皱了起来。
乳化。
他脑子里立刻跳出了这个词。
他前世接触过生物制药装备，知道这是发酵液提取过程中最常见、也最头疼的问题之一。
尤其是用了玉米浆这种富含蛋白质和多糖的“粗粮”之后，乳化现象会变得特别严重。
这些大分子物质，就像天然的表面活性剂，把油和水包裹在了一起，形成了异常稳定的乳液。
靠静置，是分不开的。
必须用特殊的手段。
纪尚功看着林天佑，期待他能像以前一样，拿出一个神奇的解决方案。
但这一次，林天佑沉默了。
他虽然有方法，但方法太粗糙了，他不能失败，失败一次，就多消耗一些资源。
“我先看看。”
林天佑沉吟着，他让纪尚功把所有的实验记录都拿了过来，一页一页翻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车间里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年轻的院长身上。
夜深了。
宋千霜来催了几次，都被林天佑以“技术攻关”为由挡了回去。
今晚，他必须找到答案。
回到宿舍，林天佑锁好门，拉上窗帘。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了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系统面板。
【是否开启今日直播？】
“开启。”
直播间瞬间亮起。
在线人数飞快的跳动着。
【兔子爱吃鹰：深夜直播！主播这是又在哪儿修仙？】
【东风快递员：看背景是宿舍，估计是被宋医生赶回来了。】
【龙牙特战-007：今天不搞机械了？来点文戏？】
林天佑没有理会这些插科打诨的弹幕。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反应釜，中间是那层浑浊的乳浊液。
他直接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急切。
“紧急求助。”
“青霉素发酵液，玉米浆培养基，醋酸丁酯萃取，出现严重乳化，无法分层。”
“现有条件：1950年，无大型离心机，无商品化破乳剂。”
“求一个能在此条件下，破乳并提取青霉素的实操方案。”
他的话音刚落，弹幕停滞了三秒钟。
然后，整个直播间，炸了。
【医药狗老李：卧槽！乳化！发酵狗的噩梦！主播你玩真的啊？连这个都演？】
【生物制药-博士在读：玉米浆培养基，蛋白多糖含量高，乳化是必然的！这剧本细节太真实了！】
【发酵厂打工人：别慌！问题不大！老办法能解决！】
【药企QA-王姐：先调pH！把pH调回到4.5-5.0试试，改变蛋白质的电荷状态，有时候能破乳！】
【火箭推进实验室-阿亮：虽然我专业不对口，但我听着就好高级……破乳……】
【医药狗老李：对！调pH是第一步！不行的话，想办法降温！低温有助于破坏乳化层的稳定性！能搞到冰吗？】
【材料博士狗：最硬核的办法还是离心！没有大型的，就不能自己造个小型的吗？哪怕是批处理，也比干看着强！找个电机，带个桶，转起来不就行了？】
【有机合成-大神：破乳剂……这个年代确实不好找。但可以试试一些无机盐，比如硫酸铵，高浓度的盐析作用也能辅助破乳。或者，加一点点高级醇，比如辛醇，作为消泡剂的同时，也能起到一定的破乳效果。】
弹幕疯狂的刷着。
一条条来自七十五年后的、凝聚了无数工程师和科学家血泪经验的建议，出现在林天佑眼前。
他的笔，在纸上飞快记录着。
悟性逆天的被动技能，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他将这些零散的、专业的建议，迅速在脑海中整合、梳理，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层层递进的、并且完全符合当前条件的解决方案。
第一步，调节pH值，改变蛋白质电性。
第二步，低温处理，降低乳液稳定性。
第三步，盐析或加入醇类辅助。
第四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制造一台简易的、批处理的离心机！
一条清晰的、可执行的道路，在他面前铺展开来。
林天佑停下笔，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他抬头看着屏幕，郑重的说道：“谢谢各位。”
“我大概知道该怎么做了。”
直播间里，弹幕更加密集了。
【兔子爱吃鹰：主播你这就懂了？我听着跟天书一样。】
【医药狗老李：悟性可以啊！主播不考虑来我们学校读个博吗？】
【东风快递员：我怎么感觉，主播不是在演戏，他好像……真的要去造离心机了？】
林天佑关掉了直播。
他站起身，推开门，大步向机械车间走去。
夜色中，他的脚步，坚定而有力。
他要去把那个“滚刀肉”一样的乳浊液，彻底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