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是被林天佑从被窝里拖出来的。
他睡眼惺忪，打着哈欠，一脸的不情愿。
“天佑，我的亲哥，这都后半夜了，你让我去机械车间干嘛？那铁疙瘩还能长腿跑了不成？”
林天佑没跟他废话，直接把他拽到一块黑板前。
黑板上，已经画好了一张草图。
一个金属桶，一个带齿轮的摇把，一个底座，还有一个出水口。
结构简单，有些粗糙。
“这是什么？”沈明揉了揉眼睛，凑近了看，“手摇式甩干机？给谁家洗衣服用？”
“离心机。”
林天佑吐出三个字。
沈明一下子清醒了。
“离心机？就这玩意儿？”
他指着图纸，满脸的不可思议，“这不就是个能转的桶吗？你要用这个干嘛？”
“破乳。”
林天佑言简意赅。
他把提取车间遇到的问题，简单跟沈明说了一遍。
沈明听完，也皱起了眉头。
“乳化？油水混在一起分不开？”
他摸着下巴，在图纸前踱步，“所以，你想用高速旋转的离心力，把比重大的水相甩出去，比重小的油相留在里面？”
“聪明。”林天佑赞了一句。
沈明不愧是机械天才，一点就透。
“理论上可行。”沈明指着图纸上的齿轮组，“但你要多大的离心力？这手摇的速度，能行吗？”
“我算过了。”林天佑在图纸旁边写下一串数字，“用这套齿轮增速，摇把转一圈，桶能转五十圈。只要你摇的够快，转速达到每分钟一千转不成问题。对于这种粗分离，够用了。”
沈明看着那套齿轮，眼睛亮了。
“这设计有点意思啊。”
他来了精神，拿起粉笔，在图纸上改了几个地方。
“这里，轴承得用滚珠的，不然摩擦太大，你摇不动。”
“桶的材质，用不锈钢，做动平衡，不然转起来能把整个架子甩飞。”
“出水口要改，得上个阀门，还得做个导流槽，不然甩出来的液体到处飞。”
他越说越兴奋，完全忘了现在是半夜三更。
“行，就按你说的改。”林天佑拍板，“材料车间里都有，你现在就带人做，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它转起来。”
“没问题！”
沈明把袖子一卷，打了鸡血一样冲向了车间。
“老赵！任师傅！都别睡了！起来干活！”
寂静的五〇三研究所，再次被叮叮当当的金属敲击声所唤醒。
另一边，林天佑则拿着另一份“药方”，走进了灯火通明的提取车间。
纪尚功和他的团队还围着那个反应釜，一个个神情憔悴，束手无策。
看到林天佑回来，纪尚功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
“院长，有办法了？”
林天佑点了点头，把一张纸递给他。
“按这个做。”
纪尚功接过纸，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字：
一、用氨水回调pH至4.8。
二、将反应釜夹套通入冰水，降温至10摄氏度以下。
三、加入总量百分之五的硫酸铵。
四、准备接收离心处理。
纪尚功看着这几条，愣住了。
回调pH？
降温？
加盐？
这几步操作，他白天或多或少都试过，但效果不明显。
为什么组合起来就行了？
尤其是这个离心处理，是什么东西？
“院长，这个离心……”
“一个新设备，沈明正在造。”林天佑解释道，“它能把你们分不开的东西，强行分开。”
纪尚功将信将疑，但他现在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好，我马上安排！”
他立刻指挥人手，开始按照林天佑的“药方”操作。
冰块再次被运了过来，堆在反应釜周围。
随着氨水和硫酸铵的加入，釜内那锅顽固的“牛奶咖啡”，似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乳浊液的颜色，好似变浅了一点。
天蒙蒙亮的时候，沈明带着两个工人，推着一个崭新的、闪着银光的铁家伙，走进了提取车间。
那台手摇离心机，比图纸上看起来更结实，也更精致。
不锈钢的内桶，被打磨得锃亮。
摇把和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转动起来，只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来了来了！”
沈明得意的拍了拍他的杰作，“新鲜出炉的手摇离心机！谁来试试？”
纪尚功看着这个奇怪的玩意儿，一脸茫然。
林天佑走上前，亲自示范。
“从反应釜底部，接一管乳浊液出来。”
助手很快接了一桶浑浊的液体。
林天佑把它倒进离心机的内桶里，盖上盖子。
“看好了。”
他抓住摇把，开始缓缓转动。
齿轮带动内桶，越转越快。
“嗡——”
离心机发出的声音，从低沉的嗡鸣，逐渐变得尖锐。
沈明在旁边喊道：“再快点！拿出你摇煤球的劲儿！”
林天佑加快了速度。
摇把在他的手中，几乎舞出了残影。
离心机开始轻微的震动，发出了宛若战斗机引擎般的呼啸声。
车间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个疯狂旋转的铁桶。
五分钟后，林天佑缓缓停了下来。
内桶在惯性的作用下，又转了好一会儿才停稳。
林天佑打开盖子。
所有人都凑了上来。
奇迹，发生了。
桶里，不再是浑浊的一片。
而是清晰的分成了三层。
最外层，是一圈清澈的、略带黄色的油状液体，那是溶解了青霉素的醋酸丁酯。
中间层，是一层厚厚的、膏状的、黄白色的固体，那是被甩出来的蛋白质和菌体。
最内层，则是一汪清水，那是被分离出来的水相。
分开了！
真的分开了！
“我的天……”
纪尚功看着桶里的景象，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几乎不敢相信。
他搞了一辈子化学，想尽了各种办法都分不开的东西，竟然被这个手摇的铁桶，在五分钟内，就这么粗暴的撕开了。
这已经超出了他的知识范畴。
这简直是……魔法！
“成了！哈哈！成了！”
一个年轻助手激动的跳了起来。
整个提取车间，瞬间沸腾了！
压抑了一整夜的阴霾，被这一桶清晰分层的液体，彻底驱散。
沈明得意的扬起了下巴，拍着离心机的外壳。
“怎么样？我沈明出品，必属精品！”
纪尚功看着沈明，又看了看林天佑，脸上满是震撼和敬佩。
他走到林天佑面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最后，他只是重重拍了拍林天佑的肩膀，说了一句。
“院长，我服了。”
“是彻底服了。”
林天佑笑了笑。
“别急着服气，纪工。”
他指着那桶液体，“这只是第一桶。我们还有五百升。”
“接下来，有的忙了。”
接下来的两天，提取车间变成了整个五〇三最热闹的地方。
那台手摇离心机，成了全院的明星。
工人们排着队，轮流上去摇。
每个人都想体验一把这种“化腐朽为神奇”的感觉。
一桶桶的乳浊液被倒进去，一桶桶清澈的萃取液被分离出来。
效率虽然不高，但每分离出一桶，就意味着离最终的成功，又近了一步。
当最后一桶发酵液处理完毕，他们得到了将近一千升的、富含青霉素的醋酸丁酯萃取液。
接下来的反萃取和纯化，对于纪尚功来说，驾轻就熟。
他用纯碱溶液，将青霉素从醋酸丁酯中反萃取出来，形成青霉素钠盐溶液。
再经过活性炭脱色，过滤除菌……
最后一步，是干燥。
没有冷冻干燥机，林天佑就让他们用最原始的办法，乙醚沉淀。
当纪尚功小心翼翼的将乙醚滴入浓缩的青霉素钠盐水溶液中时，所有人都再次屏住了呼吸。
只见烧杯中，开始析出雪花一样的、白色的絮状沉淀。
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最后，在烧杯的底部，积了厚厚的一层。
那是纯白色的、针状的结晶。
在灯光的照射下，闪烁着圣洁的光芒。
青霉素。
属于龙国人自己制造的第一批，高纯度的青霉素。
纪尚功看着那杯底的白色晶体，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身后的几个老工人，不知道是谁，先红了眼眶。
接着，抽泣声在安静的车间里，此起彼伏。
他们成功了。
从一堆发霉的烂瓜开始，用一口手磨的铁罐，一台手摇的机器，他们真的把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救命神药，给造了出来。
林天佑走上前，轻轻把那些晶体从烧杯中刮了出来，放在一个干净的玻璃皿上。
他看着那些比雪还白的粉末，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他亲手，为自己这个苦难的民族，点亮了一盏生命的希望之灯。
“拿去测效价。”
他把样品递给早已等在一旁的顾衡。
“跟我们从鹰酱国带回来的那支样品，做对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