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析室里，气氛比提取车间还要紧张。
顾衡和陈绍宗，一人一台显微镜，面前摆着两排培养皿。
一排，用的是他们自己生产的青霉素样品，编号“QS-P-01”。
另一排，是林天佑从鹰酱国带回来的，作为对照的进口盘尼西林。
那是一支颜色发黄的、看起来就不那么纯净的粉末。
在那个年代，即便是鹰酱国最好的药厂，生产出来的青霉素，纯度也普遍不高，里面含有大量的杂质和色素。
所以，他们的盘尼西林，大多是黄色的，甚至褐色的。
宋千霜站在他们身后，双手抱在胸前，表情严肃。
她既是监督员，也是最焦急的等待者。
作为一名医生，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一种新药的诞生，在真正应用于临床之前，必须经过最严格的、最客观的科学检验。
效价，是第一关。
所谓效价，简单来说，是药物的威力。
同样一毫克的药，谁的抑菌圈更大，谁的效价就更高。
顾衡调整着卡尺，小心翼翼测量着培养皿上那个透明的圆圈。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次读数，都要反复确认三遍。
陈绍宗则在旁边，用滴管进行着梯度稀释，测试药物的最低抑菌浓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分析室里，只听得到仪器的轻微声响和几人压抑的呼吸声。
终于，顾衡放下了卡尺，抬起了头。
他看了一眼陈绍宗，陈绍宗也正好完成了最后一组测试，对他点了点头。
顾衡深吸了一口气，拿起记录本，转向林天佑和宋千霜。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带着细微的颤抖。
“报告。”
“QS-P-01样品，经过三次重复测试，平均效价为每毫克1650单位。”
说完这个数字，他停顿了一下，似在给众人一个消化的时间。
然后，他拿起另一份报告。
“对照组，鹰酱国Merck公司生产的盘尼西林样品，我们测出的效价是，每毫克900单位。”
整个分析室，瞬间陷入了一片突如其来的冷静。
所有人都被这两个数字，震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1650单位。
900单位。
这意味着，他们用烂瓜、玉米浆、手摇离心机，在这么简陋的条件下，生产出来的第一批青霉素，其纯度和效价，竟然比鹰酱国最大药厂的成熟产品，高出了将近一倍！
这不是胜利。
这是碾压！
“你……你确定没测错？”
宋千霜第一个反应过来，她上前一步，拿过顾衡手里的记录本，一双犀利的眼睛，逐行逐句的扫视着上面的数据。
她不敢相信。
这太颠覆她的认知了。
在她从医的这些年里，进口药，尤其是鹰酱药，就等同于好药、特效药。
而国产药，则往往是粗制、仿制、疗效差的代名词。
可现在，这个铁律，被眼前这份薄薄的报告，彻底击碎了。
顾衡推了推眼镜，语气里露出了学者的骄傲和自信。
“宋医生，数据不会说谎。”
“我们的样品，无论从外观、溶解度，还是最终的效价测试结果来看，纯度都远远高于对照品。”
他指着桌上那两份样品。
一份，是雪一样的纯白晶体。
一份，是暗淡的微黄粉末。
答案，不言而喻。
“为什么？”宋千霜还是不解，“他们的工艺应该比我们成熟得多，为什么纯度会这么低？”
林天佑开口了，他平静的解释道：
“因为他们没有彻底解决乳化问题。”
“他们的提取工艺，到现在还在用表面吸附法或者浅盘静置法，这两种方法都无法将青霉素和发酵液里的色素、蛋白等杂质彻底分开。”
“而我们，用离心机，从物理上，把这些东西粗暴的甩掉了。”
“所以，我们的药，从根上，就比他们的干净。”
宋千霜看着林天佑，眼神复杂。
这个年轻人，再一次用她无法理解的方式，创造了一个她无法想象的奇迹。
她合上报告，郑重的说道：“好。”
“效价测试通过。”
“下一步，动物实验和临床前毒理测试。”
“我需要至少十支符合注射标准的样品，马上送去协和。”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要亲自带队去。”
她必须亲眼见证，这个奇迹，在最权威的医院里，得到最终的验证。
当天下午，纪尚功的团队，就用最快的速度，配制出了第一批注射用青霉素钾盐。
他们用蒸馏水溶解，过滤除菌，然后用酒精灯的火焰，将药液一一封入小小的安瓿瓶中。
每一支，都晶莹剔透，像艺术品一样。
当宋千霜带着一个上了锁的、由警卫亲自护送的金属盒子，出现在燕京协和医院内科主任办公室时，那位年过半百、戴着金丝眼镜的老主任，还以为是卫生部又下发了什么新的进口药。
“小宋啊，什么事这么急？”
老主任姓钱，是宋千霜在协和实习时的带教老师，对她很是器重。
宋千霜打开盒子，取出两支安瓿瓶，和一份密封的材料，放在了钱主任的办公桌上。
“钱老师，这是一种新药。”
“需要协和的药理实验室，做一次全面的复测。包括效价、热原反应、过敏性测试和急性毒理实验。”
钱主任拿起一支安瓿瓶，对着光看了看。
“哦？新药？”
他有些好奇，“看着品相不错啊，比我们库存的盘尼西林清澈多了。哪国来的？德国？还是瑞士？”
在他看来，能做出这么漂亮针剂的，也只有那几个老牌制药强国了。
宋千霜摇了摇头，平静的说道：“都不是。”
“是我们自己造的。”
钱主任愣住了。
他手里的安瓿瓶，差点滑了下去。
“你……你说什么？”
他扶了扶眼镜，凑近了看宋千霜，像是要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我们自己造的？盘尼西林？”
“是的。”宋千霜的语气堪称温和，她理解钱主任的惊讶。
钱主任沉默了。
他放下安瓿瓶，靠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怀疑，最后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惋惜和凝重。
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对宋千霜说：
“小宋啊，我知道你们年轻人有干劲，想为国家做贡献，这很好。”
“但是，做药，尤其是做盘尼西林这种药，不是那么简单的。”
“这需要非常复杂的工艺和设备，需要几十上百次的实验。”
“国内有些单位，也在尝试，连黄色的粗品都提不纯，你们……”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他不相信。
他不相信国内，现阶段，有能力造出如此高品质的青霉素。
这一定是哪个环节搞错了。
或者，是这些年轻人，急于求成，拿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来冒充青霉素。
这在医学上，是极其危险的。
宋千霜没有争辩。
她只是把那份密封的材料，推到了钱主任面前。
“钱老师，这是它的理化数据和我们自己做的初步效价报告。”
“我知道您不信。”
“所以，我才把它带到协和。”
“因为协和的实验室，是全国最权威的。”
“它会告诉我们，这到底是什么。”
钱主任看着宋千霜那双冷静而自信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他最终还是拿起了桌上的电话，拨通了药理实验室的内线。
“老方吗？我是老钱。”
“你现在马上带人来我办公室一趟，有紧急任务。”
“对，最优先级别。”
挂掉电话，他看着宋千霜，严肃的说道：
“小宋，我先把话说在前面。”
“如果检测出来，这药有问题，或者根本不是盘尼西林，我不管是谁造的，我都会立刻上报卫生部，严肃处理。”
“这是对病人负责，也是对科学负责。”
宋千霜点了点头。
“我明白。”
“如果它没问题呢？”她反问道。
钱主任看着她，一字一句的说道：
“如果它没问题，如果它的效价真像你报告里写的那么高……”
“那这支药，就不是砸了我的招牌。”
“它是要把整个协和医院，甚至整个龙国医学界的观念，都给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