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和医院的药理实验室，是当时全国最顶尖的。
从德国进口的蔡司显微镜，到最新款的分光光度计，这里的设备，代表着一个国家医学科研的最高水平。
实验室主任方教授，是个五十多岁、做事极其严谨的学者。
当他从钱主任手里接过那个安瓿瓶时，他的第一反应，和钱主任一模一样。
“这品相……不像是国内能做出来的东西。”
钱主任把宋千霜带来的报告递给他，沉声说道：“先别管是哪儿来的，用最严格的标准，给我把它查个底朝天。”
“效价、热原、过敏性、毒性，所有项目，全部重做一遍。”
“我要最精确、最客观的数据。”
方教授点了点头，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明白。”
他拿着样品，转身进了实验室。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把所有人的期待和怀疑，都关在了里面。
宋千霜就坐在钱主任办公室的沙发上，静静的等待。
钱主任也没再说什么，他处理着手头的文件，但时不时会抬起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漫长。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猛的推开了。
方教授冲了进来，他甚至忘了敲门。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白大褂的扣子都扣错了位，脸上是一种混杂着极度震惊、狂喜和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手里，紧紧攥着几张写满了数据的报告纸。
“老钱！老钱！”
他冲到办公桌前，把那几张纸重重的拍在桌子上，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
“出来了！结果出来了！”
钱主任猛的站了起来，扶了扶眼镜，急切问道：“怎么样？”
方教授拿起桌上的水杯，狠狠的灌了一大口，才勉强平复了一下呼吸。
他指着那几张报告纸，对钱主任说：
“你自己看。”
钱主任颤抖着手，拿起了第一张报告。
上面是效价测定结果。
报告的最下方，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圈着一个数字。
1665单位/毫克。
比宋千霜他们自己测的，还要高一点。
钱主任的手，开始抖了。
他放下第一张，又拿起了第二张。
热原反应测试。
“取样，家兔静脉注射，观察六小时，体温无异常波动。”
结论：无热原反应。
第三张，过敏性测试。
“豚鼠皮试，无红肿、无硬结。”
结论：过敏反应阴性。
第四张，急性毒理实验。
“小白鼠大剂量腹腔注射，72小时内无一死亡。”
结论：急性毒性极低。
钱主任一张一张的看下去。
他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的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
当他看完最后一张报告时，他整个人，似被抽空了力气一样，重重跌回了椅子上。
他摘下金丝眼镜，用手帕反复擦拭着，嘴里不停的喃喃自语。
“不可能……这不可能……”
“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干净……”
“零热原，零过敏，效价还这么高……这……这比默克公司的药，还要好上一个等级啊……”
方教授在他旁边，激动的补充道：
“何止是一个等级！老钱，你知道吗？我们把样品用分光光度计扫了一遍，它的吸收光谱，纯净得像教科书里的标准曲线！里面的杂质含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是什么概念？这意味着，它的纯度，可能达到了百分之九十八以上！”
“这是目前国际上，都极难达到的水平！”
“老钱，这药……这药到底是哪儿来的？是哪位神仙造出来的？”
钱主任呆呆的看着坐在沙发上，从始至终都一脸平静的宋千霜。
他现在终于明白，宋千霜刚才的平静，不是伪装，是源于绝对的自信。
他站起身，走到宋千霜面前，这个在协和德高望重、受人尊敬的老专家，第一次对自己的学生，用上了一种近乎请求的语气。
“小宋……宋医生。”
“你告诉我，这药，到底是谁做的？”
宋千霜站了起来，她看着自己的老师，说道：
“钱老师。”
“它来自燕京西郊，五〇三研究院。”
“它的项目代号，叫青山。”
“它的总设计师，叫林天佑。”
“他今年，十八岁。”
……
当晚，协和医院的这份检测报告，连同宋千霜带去的那支样品，被用最快的速度，送进了中枢海。
一份加急电报，也发往了正在外地考察的卫生部。
电报的内容很简单，却足以掀起一场地震。
“国产盘尼西林研制成功，纯度及效价，全面超越进口产品。”
两天后，两辆挂着特殊牌照的吉普车，驶入了五〇三研究院。
车上下来了两位老人。
一位，是国内抗生素研究的奠基人，被誉为“龙国青霉素之父”的樊教授。
另一位，是国内第一家抗生素药厂的筹建者，有着丰富工业生产经验的童厂长。
他们是接到国家的紧急指派，从沪城和东北，星夜兼程赶来的。
他们的任务，是评估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青山项目，到底是一个急于求成的草台班子，还是一个真正的奇迹。
在会议室里，当黎副部长和陶副局长，向他们介绍项目负责人林天佑时，两位老专家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青年，脸上写满了和钱主任初见时一样的怀疑。
樊教授扶了扶老花镜，语气还算客气。
“林……同志，你好。”
“我们能先看看你们的菌株吗？”
在他看来，一切的基础，都在于菌种。
一个好的菌种，是青霉素生产的灵魂。
林天佑点了点头，让叶姝瑶把一份资料递了过去。
“樊老，童厂长，请看。”
“这是我们的菌株，代号503-A，由野生黄青霉菌株，经过紫外线和X光复合诱变，定向筛选而来。”
樊教授接过资料，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猛的一缩。
那上面，是一张清晰的抑菌圈对比照片。
原始菌株的抑菌圈，只有一厘米多。
而旁边，503-A的抑菌圈，巨大而清晰，直径接近四厘米！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摇瓶发酵效价，提升约百倍。
樊教授的手，抖了一下。
他搞了一辈子微生物育种，太清楚这个百倍意味着什么了。
这简直是神迹！
童厂长也凑过来看，他更关心工业问题。
“你们的培养基，用的是什么？乳糖还是葡萄糖？”
林天佑平静的回答：“都不是。”
“我们用的是玉米浆。”
“什么？”童厂长也愣住了，“用……用玉米浆？那东西成分复杂，杂质又多，你们怎么解决提取乳化的问题？”
这正是他自己药厂里，最头疼的难题。
林天佑从旁边拿过来另一份图纸。
“我们自己设计了一台小型的批处理离心机。”
当那张结构简单却构思巧妙的手摇离心机图纸，和那份纯度高达1665单位的协和检测报告，一起摆在两位老专家面前时。
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樊教授和童厂长，两个人，就那么呆呆的看着眼前的图纸和报告。
他们几十年积累起来的、引以为傲的知识和经验，在这一刻，被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用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彻底碾碎，然后重塑。
许久之后，樊教授抬起头，他看着林天佑，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丝毫的怀疑，只剩下一种面对更高维度智慧时的、深深的敬畏。
他郑重的站起身，对着林天佑，深深的鞠了一躬。
“林……院长。”
“请你，给我们这些老家伙，上一课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