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樊教授这个九十度的鞠躬,给震住了。
樊教授是谁?
童厂长是谁?
这两位,是写进了这个国家医学史和工业史的人物。
是国内抗生素领域的泰山北斗。
他们今天来到这里,是作为国家最高级别的专家,来审查和评估五〇三的。
可现在,这位泰斗,竟然对着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鞠躬,请求上课。
这画面,太有冲击力了。
黎副部长和陶副局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震撼。
他们知道林天佑厉害,但没想到,他已经厉害到了能让这个领域的祖师爷,都心甘情愿执弟子礼的程度。
林天佑也有些意外,他连忙上前一步,扶住樊教授。
“樊老,您这是做什么,可使不得。”
“我们是晚辈,应该是我们向您学习才对。”
樊教授却坚持着,没有起身。
他抬起头,看着林天佑,老眼中闪烁着对知识最纯粹的渴望。
“不,达者为师。”
“在青霉素工业化这条路上,你,走到了我们所有人的前面。”
“这一躬,你受得起。”
童文海也站了起来,他虽然没有鞠躬,但看向林天佑的眼神,同样充满了敬佩和急切。
“林院长,樊老说得对。”
“你就别谦虚了。”
“快给我们讲讲,你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尤其是那个玉米浆和离心机,我们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你们是怎么想到,又是怎么做到的?”
林天佑见状,知道再推辞下去,就显得矫情了。
他点了点头,扶着樊教授坐下。
然后,他走到了会议室的黑板前。
一场跨越了时代的讲座,就此开始。
“樊老,童厂长,各位领导。”
“其实,我们的思路,说起来也很简单,就四个字,另辟蹊径。”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见解。
“传统的青霉素生产路线,无论是菌种、培养基,还是提取工艺,都源于西方的实验室思维。”
“他们的特点是,精细、可控,但成本高昂,且高度依赖精密的设备和纯净的原料。”
“这条路,在他们那里能走通,但在我们新龙国,走不通。”
“我们没有那么多外汇去买乳糖,也没有那么多钱去进口昂贵的设备。”
“所以,我们必须找到一条属于我们自己的路。”
“一条土法上马,但直指核心的路。”
他转过身,开始画图。
“一,菌种。”
“我们没有时间去全世界的土壤里大海捞针,所以我们选择了最高效,也最干脆利落的办法,物理诱变。”
“紫外线,X光,这两种东西,我们国内有。”
“用它们去冲击菌株的基因,强行让它产生变异,然后再从成千上万的变异体中,筛选出我们想要的高产英雄。”
“这个过程,就像大浪淘沙,虽然淘汰率极高,但一旦淘到,就是真金。”
樊教授听得连连点头,他自己也做过诱变,但从没想过,可以把这条路走得这么彻底,这么有目的性。
“二,培养基。”
“乳糖贵,我们就不用。什么便宜,我们就用什么。”
“玉米浆,这个淀粉厂的下脚料,富含各种氨基酸和生长素,是天然的营养宝库。”
“它唯一的缺点,是成分不稳定,杂质多。”
“那我们就用标准化的手段去对付它。”
“进厂先检测,缺什么补什么,多什么就想办法中和掉。把它从一锅大杂烩,调理成一碗合格的营养汤。”
童文海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可乳化问题呢?蛋白质和多糖,会让萃取变得极其困难。”
这正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林天佑笑了。
“童厂长,您问到点子上了。”
“这也正是我们另辟蹊径的第三步,提取工艺。”
他擦掉黑板上的图,开始画那台手摇离心机的结构图。
“西方的思路,是化学分离。用各种试剂,去溶解,去沉淀,去吸附。”
“这个过程很精巧,但也很温柔,它对付不了玉米浆这种粗人造成的严重乳化。”
“我们的思路,是物理分离。”
“既然油和水,被蛋白质黏在了一起,怎么也分不开,那我们就用最强大的外力,把它们硬生生撕开!”
他重重的指了指图纸上的那个旋转桶。
“离心力!”
“当这个桶高速旋转时,它会产生比重力大几百倍甚至上千倍的离心力。”
“在这个力场下,比重大的水、菌体、蛋白质,会被狠狠的甩到最外层。”
“而比重小的醋酸丁酯,则会被挤到最内层。”
“再顽固的乳化层,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也只能被撕碎。”
“我们没有电,就用手摇。我们没有精密轴承,就用滚珠。我们没有动平衡机,就靠老师傅的手感一点点校准。”
“我们用最土的办法,实现了一个最洋的原理。”
会议室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樊教授和童文海,两位加起来超过一百岁的老专家,就那么仰着头,看着黑板上那张简单的图纸,和林天佑嘴里说出的那些颠覆性的理论,整个人都像是被定住了。
化学分离,物理分离……
土办法,洋原理……
这些词汇,在他们脑海里不断碰撞,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一辈子都在追赶西方的技术,模仿他们的工艺,学习他们的理论。
他们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龙国的年轻人,站在他们面前,告诉他们,可以完全抛开西方的路子,用一种更直接、更野蛮,也更有效的方式,去解决同一个问题。
这已经不是技术层面的超越了。
这是思维层面、哲学层面的降维打击。
许久,童厂长吐出了一口气。
他看着林天佑,眼神里满是感慨。
“我明白了。”
“我们一直在想,怎么把发酵液哄好,让它自己分层。”
“而你,是直接拿了把刀,把它给剁开了。”
这个比喻,虽然粗俗,却异常精准。
林天佑点了点头。
“可以这么理解。”
“在国家需要,条件有限的情况下,我们必须用最直接的手段,去解决最核心的问题。”
讲座结束了。
但樊教授和童厂长,却久久不愿离去。
他们拉着林天佑,从菌种的保藏,问到发酵罐的补料策略,再问到离心机的放大和改良。
每一个问题,都问得极细。
而林天佑,也毫无保留,将直播间里那些大佬们贡献的、经过他自己整合的知识,一一解答。
这场讨论,从下午,一直持续到深夜。
最后,当宋千霜第N次冲进来,强行把林天佑带走去休息时,樊教授和童厂长,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他们找到黎副部长,郑重的提出申请。
“黎副部长,我们不走了。”
樊教授说道。
“我们申请,就留在五〇三,给林院长当个技术员。”
“我们想亲眼看着,这个青山项目,是如何从一个中试车间,变成一个能为全国人民提供救命药的大药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