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副部长听到樊教授的请求，手里的茶杯都差点没拿稳。
“樊老，您……您说什么？”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让国家级的学术泰斗，抗生素领域的奠基人，留在一个刚成立没多久的研究院里，给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当技术员？
这话说出去，谁敢信？
陶副局长也在旁边，他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这事儿，太离谱了。
童厂长在旁边帮腔，他的态度同样坚决。
“黎副部长，樊老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我们这大半辈子，都在跟洋人的技术后面追，追得太累了。”
“今天，在林院长这里，我们看到了另一条路，一条我们自己的路。”
“这条路刚开始，肯定有很多坎。我们这把老骨头，别的干不了，帮着看看数据，守守设备，还是能出点力的。”
“我们不是来抢功劳的，我们是来学习的，是来见证历史的。”
两位老人说得情真意切，眼神里没有半点虚假。
那是一种老一辈知识分子，在看到真正能引领国家前进方向的希望之后，毫无保留的追随。
黎副部长沉默了。
他看着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心里百感交集。
这是五〇三的荣幸，也是整个国家军工和医药事业的荣幸。
林天佑，就像一块巨大的磁铁，正在把这个国家最顶尖的人才，一个个的吸引过来。
“好。”
黎副部长重重的点了点头。
“我代表重工业部，欢迎两位老专家，加入青山项目！”
“你们的编制和待遇，我马上跟上面汇报，绝对按最高标准来！”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当林天佑第二天早上，在食堂看到樊教授和童厂长，正和老赵他们一起排队打饭时，也是愣了半天。
“樊老，童厂长，你们怎么……”
樊教授端着一碗小米粥，乐呵呵说：
“林院长，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你手下的兵了。”
“你可得给我们这些老兵，安排点活干啊。”
林天佑哭笑不得。
他哪敢真把这两位当普通技术员使唤。
但这也是他们表达支持和决心的方式。
他郑重的说道：“欢迎两位老师加入。”
“正好，我们马上要进行下一步计划，正需要两位老师给我们把关。”
有了樊教授和童厂长这两位大神的加入，青山项目的技术团队，瞬间变得无比豪华。
一个，是微生物育种和药理研究的顶级专家。
一个，是发酵工业生产和设备管理的实践大师。
他们就像两本活字典，弥补了五〇三在医药领域经验不足的短板。
而林天佑，则站在更高的维度，为整个项目，规划着前进的方向。
三天后，林天佑拿着一份全新的报告，和一支封装好的青霉素样品，再次走进了那间熟悉的绝密会堂。
这一次，来听汇报的，不仅有军工委员会和重工业部的领导，还有中财委和卫生部的代表。
会议室里，气氛严肃。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天佑身上。
林天佑直接将那支晶莹剔透的安瓿瓶，放在了会议桌的中央。
然后，他打开了报告。
“各位首长，各位领导。”
“五〇三研究院青山项目，第一批中试产品，已经成功下线。”
“经协和医院复核检测，产品效价为每毫克1665单位，纯度大于百分之九十八，各项毒理及不良反应测试，全部合格。”
他话音刚落，卫生部的那位代表，就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数据，他昨天在卫生部的加急电报里已经看过了，但此刻亲耳听到，还是感到了巨大的震撼。
这已经不是合格了，这是卓越，是世界顶尖水平。
但更让他，以及在座所有人都震撼的，是林天佑接下来说的话。
林天佑翻开了报告的第二页。
那是一张成本核算表。
“下面，我向各位汇报一下，我们这批中试产品的成本。”
他指着表格上的条目，一项一项的念道：
“原料成本：玉米浆，由南郊淀粉厂友情提供，运费合计人民币二十元。”
“辅料成本：磷酸、氨水、硫酸铵、醋酸丁酯等，合计人民币一百三十五元。”
“能源成本：水、电、煤，合计人民币七十元。”
“人工成本：按五〇三研究院平均工资标准核算，合计人民币三百二十元。”
“设备折旧：本次中试设备，大部分为自制或废旧改造，暂不计入成本。”
他抬起头，看向众人，公布了最终的那个数字。
“本次中试，我们共获得高纯度青霉素钾盐成品，约六十二克。”
“合计，约一亿单位。”
“如果按照每支二十万单位的标准瓶分装，可以分装五百瓶。”
“折算下来，刨除暂未计算的设备折旧，我们生产的每一支二十万单位的青霉素，其物料、能源和人工成本，合计为……”
他拿起红笔，在黑板上，重重的写下了一个数字。
“人民币，一元零九分。”
当这个数字出现时，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盯着黑板上那个数字，仿佛自己的心脏，都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攥停了。
一元零九分。
这是什么概念？
中财委的那位代表，嘴唇哆嗦着，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进口药品的采购单。
他翻到其中一页，用颤抖的手，指着上面的一行字。
“目前，我们通过特殊渠道，从港城进口的鹰酱国盘尼西林，每一支二十万单位，到岸价格是……两块金条。”
“折合成人民币，大概是……一千三百元。”
一千三百元。
一元零零九分。
这两组数字放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荒诞到令人窒息的对比。
这代表着，他们自己生产的青霉素，成本，还不到进口药的千分之一！
而且，是在效价和纯度，都远超对方的情况下！
“砰！”
一位军方首长，猛的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是个经历过长征的老红军，身上还留着弹片。
他指着桌上那支小小的安瓿瓶，虎目含泪，声音嘶哑。
“一千三百块钱一支的药啊……”
“我们一个普通的战士，一年的津贴，都买不起一支。”
“多少好小伙子，在战场上没死，却因为伤口感染，发个高烧，就那么眼睁睁的没了……”
“现在，我们自己能造了，只要一块钱……”
他说不下去了，这个铁打的汉子，捂着脸，肩膀剧烈的抖动起来。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眼圈，都红了。
他们太明白，这支不到一毛钱成本的药，对这个刚刚诞生、一穷二白、且即将面临一场立国之战的国家，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无数战士的生命，可以被挽救。
意味着，无数百姓的家庭，可以免于破碎。
更意味着，这个国家，在医药领域，第一次，拥有了不受制于人的、挺直腰杆的底气！
林天佑看着激动的众人，他清楚，火候到了。
他走上前，将报告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更加宏伟的蓝图。
“各位首长。”
“中试的成功，只是第一步。”
“我们的目标，不是生产几百支，几千支。”
“是让全国的医院，都有药可用。要让我们的战士，能把青霉素当成常规药来用。”
“为此，我建议，立即启动青山项目的第二阶段，工业化建厂！”
他指着蓝图上的核心设备。
“我计划，在燕京，建立一个年产五十亿单位以上的青霉素生产基地。”
“核心设备，就是十台五十立方米级的深层发酵罐！”
五十立方！
这个数字，再次让众人感到了头晕目眩。
五百升的中试罐，在它面前，就像个玩具。
那将是十个三层楼高的庞然大物！
首长擦干眼泪，看着蓝图，眼神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他没有任何犹豫，再次一拍桌子，声音洪亮如钟。
“建！”
“我同意！”
“我马上让警卫部队，把京市第一制药厂，给你们军管起来！”
“人、地、设备，所有的一切，都归你调动！”
“林天佑同志，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看着林天佑，郑重的说道。
“以最快的速度，把这救命的药，给我造出来！”
“越多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