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以最快的速度下达。
第二天,赵雪桐就带上她的警卫排,进驻了位于京市南城的京市第一制药厂。
这家药厂,前身是北平时期的一个私人小作坊,主要生产一些红药水、紫药水和中成药丸。
设备陈旧,管理混乱。
当林天佑、童文海和沈明第一次走进这座工厂时,都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呆了。
车间里光线昏暗,地上满是药渣和污渍。
工人们穿着脏兮兮的衣服,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有的甚至在车间角落里抽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中药和霉菌混合的古怪味道。
童文海看得直摇头。
“这……这哪是药厂,这比我们东北的酱菜厂还不如。”
沈明更是捏着鼻子,一脸嫌弃。
“在这种地方做无菌药?这不是开玩笑吗?”
林天佑的表情,却很平静。
这是这个时代工业的普遍现状。
想要建立现代化的工业标准,首先要做的,是打破这些陈规陋习。
而这个唱黑脸的人,他已经选好了。
果然,第二天,当宋千霜和她的医务纠察队进驻工厂时,整个药厂,都炸了锅。
宋千霜的第一道命令,是在工厂大门口,立起一块巨大的牌子。
上面用红漆,写着十条无菌生产纪律。
“一、进入车间必须更换工作服、工作鞋、工作帽。”
“二、进入车间前必须用肥皂和流水洗手三遍。”
“三、禁止在车间内吸烟、吐痰、吃东西。”
“四、……禁止在车间内抠头皮、挖鼻孔。”
……
这些在后世看来是常识的规定,在当时的工人眼里,简直是不可理喻的折磨。
“凭什么啊?我们在这干了十几年了,都是这么干的!”
“就是!换衣服换鞋那么麻烦,谁受得了?”
“还不让抽烟?那不是要了我的命吗?”
工人们怨声载道。
尤其是一些倚老卖老的老油条,根本不把这个年轻的女医生放在眼里。
第三天,一个在车间里习惯性抠完头皮,又伸手去抓药材的老师傅,被宋千霜当场抓住。
宋千霜二话不说,直接宣布:“按照规定,开除。”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那个老师傅,是厂里的元老,有一帮徒子徒孙。
他当场就撒起泼来,躺在地上打滚,大骂宋千霜是资本家派来的监工。
他那帮徒弟,也跟着起哄,嚷嚷着要罢工。
“不把这个女的赶走,我们就不干了!”
“对!不干了!”
几十个工人,把宋千霜和她的几个护士,围在了车间中央。
就在这时,车间的大门,被哐的一声打开。
林天佑、赵雪桐和荷枪实弹的警卫排,走了进来。
强大的气场,瞬间压住了所有的嘈杂。
林天佑走到人群中央,看了一眼躺在地上撒泼的老头,又扫视了一圈那些叫嚣着要罢工的工人。
“京市第一制药厂,从昨天起,已被军管。”
“这里,现在是军事禁区。”
“所有规定,都是军令。”
他指着那个老头,对赵雪桐说道:“扰乱军工厂生产秩序,带走,关禁闭。”
他又看向那些罢工的工人。
“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
“一,立刻回到岗位,无条件遵守所有规定。”
“二,现在就走出这个大门,你们被解雇了。”
“我只给你们十秒钟时间考虑。”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
赵雪桐身后的警卫们,比任何语言都有说服力。
工人们的嚣张气焰,瞬间被浇灭了。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变成了恐惧。
躺在地上的那个老头,也不敢再撒泼了,自己灰溜溜爬了起来。
十秒钟后,没有一个人敢走出那个大门。
林天佑用最铁腕的手段,在三天之内,为这个旧工厂,树立起了全新的秩序。
纪律问题解决了,一个更致命的、物理上的难题,摆在了他们面前。
建厂的核心,是那十台五十立方米的发酵罐。
要造这么巨大的、需要承受高温高压和酸碱腐蚀的罐子,最好的材料是不锈钢。
但是,当林天佑把材料申请单,递到黎副部长手里时,这位一向雷厉风行的副部长,却露出了前所未有的为难神色。
“天佑,不是我不批。”
黎副部长指着单子上的数字,苦笑着说:“五十立方米的发酵罐,十台,这需要上百吨的优质不锈钢板。”
“你知道现在全国一年的不锈钢产量,有多少吗?”
“不到一千吨!”
“这些钢,要优先保证飞机、坦克、大炮这些核心军工的生产。”
“尤其是东北那边,鞍钢的同志们,为了给坦克造装甲,眼睛都熬红了。”
“我实在是……挤不出这么多不锈钢给你啊。”
这个消息,如同当头一棒。
没有不锈钢,就代表发酵罐造不出来。
整个建厂计划,还没开始,就要宣告破产。
沈明急了:“那怎么办?总不能用普通铁皮吧?那玩意儿几天就锈穿了,还会析出铁离子,把霉菌全毒死!”
会议室里,陷入了沉寂。
这是时代的局限,是这个国家薄弱工业基础,给他们套上的最沉重的枷锁。
所有人都看向林天佑,希望他能再次创造奇迹。
林天佑坐在那里,手指在桌上轻轻的敲着。
他在思考。
不锈钢,本质上是防腐蚀。
如果不能用材料本身来防腐,那能不能……在材料的表面,加上一层防腐层?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逐渐成型。
他前世,参观过一些现代化的化工厂。
他见过一种设备,内壁是深蓝色的、像玻璃一样光滑的涂层。
那种工艺,叫……搪玻璃!
俗称搪瓷。
用普通碳钢做罐体,然后在内壁,烧结上一层特制的硅酸盐釉料。
这层釉料,不仅能抵抗绝大多数酸、碱、盐的腐蚀,而且表面光滑如镜,极难滋生细菌,非常适合用作生物发酵罐。
最关键的是,它的主要原料,是石英、长石、黏土……这些地球上最不值钱的玩意儿。
“黎副部长。”
林天佑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芒。
“不锈钢,我不要了。”
黎副部长一愣:“那……那用什么造?”
林天佑说:
“我们用生铁。”
“然后,在罐子内壁,烧一层搪瓷!”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炸了。
童文海第一个站起来反对。
“不行!绝对不行!”
这位老厂长激动的说道:“林院长,搪瓷工艺我懂。做个脸盆,做个碗,可以。但是做五十立方米的压力容器?不可能!”
“搪瓷层和钢铁的膨胀系数不一样,这么大的设备,在高温烧制和冷却的过程中,应力会让搪瓷层大面积开裂、脱落!这在国际上都是公认的技术难题!”
“西方国家也尝试过,但他们最大也就能做五立方米以下的,还废品率极高。我们……我们根本没有这个技术!”
沈明也觉得这想法太疯狂了。
“天佑,这跟手摇离心机不一样,这是在玩火啊。五十立方的罐子,要是烧坏了,那损失可就大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满了质疑和担忧。
用烧脸盆的技术,去造三层楼高的工业母机?
这听起来,比用玉米浆喂霉菌,还要骇人听闻。
林天佑看向了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表态的老赵和任高义。
“老赵,任师傅。”
“我问你们,你们信不信我?”
老赵和任高义对视了一眼。
他们是粗人,不懂什么膨胀系数,也不懂什么国际难题。
他们只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从画出坦克图纸,到手磨镜面,再到用烂瓜造出神药,他说的每一件看似不可能的事,最后,都变成了现实。
任高义站了起来,他干瘦的脸上,表情很平静。
他看着林天佑,缓缓说道:
“所长,我不懂搪瓷。”
“我只懂焊枪和铁板。”
“你让我怎么烧,我就怎么烧。”
“烧坏了,算我的。”
老赵也一拍胸脯,声音洪亮。
“对!所长,你画图,我们干活!”
“洋人做不到的,不代表我们龙国工匠也做不到!”
“不就是烧个罐子吗?”
“干了!”
这两位老工匠的表态,像两颗定心丸,瞬间稳住了有些动摇的军心。
林天佑笑了。
他看着这两人,眼里满是欣赏和信任。
有了这群天不怕地不怕、敢把皇帝拉下马的大国工匠,就没有什么奇迹,是创造不出来的。
他对黎副部长道:
“黎副部长,请批给我们三座京郊废弃的旧砖窑。”
“我要在那里,为我们的发酵罐,烧出一身全世界最漂亮的蓝色盔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