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飞逝,京市南郊,原第一制药厂的旧址上,一座崭新的厂房拔地而起。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现代感和秩序感。
地面是新浇筑的水泥,平整光洁,用石灰划出了清晰的黄色安全线和区域分割线。
墙壁被粉刷得雪白,窗户又大又明亮,保证了车间内充足的采光。
宋千霜制定的“十条无菌生产纪律”被放大成巨幅标语,悬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每一个进出的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在赵雪桐和她带领的警卫排铁腕执行下,曾经那个脏乱差、工人们抽烟打屁的旧作坊,已经彻底脱胎换骨。
如今,工人们穿着统一的白色工作服,戴着帽子和口罩,行动间虽然还有些不习惯,但眼神里已经有了敬畏和自觉。
而整个厂房的中心,最引人注目的,是这十座如同远古巨兽般耸立的庞然大物。
五十立方米级的发酵罐。
每一个,都有三层楼那么高,直径数米,罐体由厚重的碳钢板焊接而成,外面包裹着厚厚的保温层。
最震撼人心的,是它们的内壁。
透过预留的视镜朝里看,一层深蓝色的、光滑如镜的涂层覆盖了所有金属表面,在灯光下闪烁着幽深而迷人的光泽。
这就是搪瓷。
是林天佑口中,为这些钢铁巨兽穿上的蓝色盔甲。
童文海和樊教授,这两位国内制药和化工界的泰斗,此刻正站在这巨兽脚下,仰着头,脸上的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们亲眼见证了这奇迹的诞生。
在京郊那三座废弃的旧砖窑里,他们看着老赵和任高义,带着一群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工人,如何将一堆堆石英砂、长石粉、黏土,按照林天佑给出的,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的神秘配方,混合、研磨成釉浆。
他们看着工人们像蚂蚁搬家一样,将巨大的碳钢罐体分段运进简陋的窑洞,用最原始的喷涂方式,小心谨慎的将釉浆均匀附着在内壁。
然后,是点火,升温。
林天佑几乎是住在窑口,手里拿着从协和医院借来的高精度热电偶温度计,每隔十分钟就亲自测一次温,然后大声喊出下一个小时的加煤量和鼓风机风门开度。
他喊出的指令,在童文海和樊教授听来,完全是天方夜谭。
“升温曲线第一阶段,每小时三十度,保持两小时!”
“第二阶段,每小时八十度,到达八百六十度后,恒温四十五分钟!”
“降温阶段,前三小时,每小时不得超过五十度!”
这太疯狂了。
童文海心里反复盘算着。
搪瓷和钢铁的热膨胀系数根本不一样,这么巨大的一个铁罐子,在近九百度的高温下烧制,再缓慢冷却,内外层材料之间产生的应力,足以让搪瓷像酥脆的饼干一样寸寸开裂。
国际上公认的技术难题,五立方米就是极限了。
五十立方米?
用土窑烧?
这根本不是科学。
可是,当第一个冷却完毕的发酵罐被从砖窑里拖出来,当林天佑拿着手电筒,第一个钻进那幽深黑暗的罐体内部,片刻后,他探出头,脸上带着疲惫但灿烂的笑容,对外面屏息等待的众人喊出那句“完美无瑕”时,童文海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那一刻,被彻底碾碎了。
十台。
整整十台。
成品率,百分之百。
此时此刻,站在这十台已经安装调试完毕的蓝色巨兽面前,童文海的手心全是汗。
他作为青山项目的副总指挥,也是京市第一制药厂的厂长,即将亲手按下总控制台上,那枚象征着历史性投料的启动按钮。
所有管路已经过蒸汽灭菌,培养基已经调配完成,503-A菌株已经准备就绪。
万事俱备。
“童厂长,可以了。”
林天佑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童文海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却在距离那枚红色按钮只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他突兀的打了一下冷颤。
太大了。
这一切的规模,都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和经验。
这不是实验室里五百毫升的摇瓶,也不是五〇三研究所那台五百升的中试罐。
这是十台五十立方米的工业巨兽。
一旦启动,就是五十万升,五百吨的培养基在同时发酵。
这么大的体量,一旦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问题,比如温度控制不住,比如染上任何一丝杂菌,那后果……
那损失,将是天文数字。
他不敢。
这个责任,他承担不起。
整个控制室里,时间好像静止住了一样。
黎兴思、陶振邦,还有从卫生部、中财委赶来的领导们,都目光炯炯,看着童文海。
沈明、老赵、任高义、纪尚功……所有参与了这个项目的人,目光都聚焦在那只悬停在半空的手上。
气氛有些凝滞。
林天佑看着童文海苍白的脸,和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他完全理解这位老专家的心情。
那是对未知的恐惧,也是一个严谨的工业人,对肩上责任的敬畏。
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童文海的肩膀。
然后,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林天佑伸出自己的食指,越过童文海的手,果断、稳定的按下了那枚红色的启动按钮。
“嗡——”
沉闷的电机启动声响起,如同巨兽苏醒前的低吼。
紧接着,庞大的搅拌桨开始缓缓转动,带动着罐体内黏稠的玉米浆培养基,形成巨大的漩涡。
蒸汽阀门打开,预热的蒸汽涌入夹套,温度开始稳步攀升。
一台,两台,十台……
十座蓝色巨兽,在同一时间,发出了整齐划一的轰鸣。
整个厂房,仿佛都在这股力量下微微震动。
控制台上的仪表灯一排排亮起,各项数据开始跳动,稳稳的指向预设的参数。
“历史,会记住这一刻的。”
林天佑收回手,声音不轻不重。
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
“从今天起,我们龙国人,要用我们自己造的机器,用我们自己种的玉米,为我们四亿五千万同胞,造出全世界最好、最便宜的救命药!”
他长腿一迈,面向控制室里所有激动、震撼、乃至热泪盈眶的众人。
“同志们,战斗开始了!”
“全厂进入一级战备状态,三班倒,二十四小时死守!”
“任何一台设备,任何一个数据,都不允许出任何问题!”
“是!”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在轰鸣的厂房里响起。
发酵的第一天,在紧张而有序的氛围中平稳度过。
林天佑坐镇总控制室,几乎没有合眼。
宋千霜带着她的医疗队,将行军床和急救箱直接搬到了控制室隔壁。
孟小棠的食堂,二十四小时供应热气腾腾的饭菜和浓茶。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因为他们心知,真正的考验,往往出现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
第二天夜里,凌晨两点。
万籁俱寂,只有机器的轰鸣声在单调的回响。
林天佑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脑海里飞速推演着后续提纯工艺的放大细节。
突然。
“嘀嘀嘀——嘀嘀嘀——”
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征兆的划破了夜的宁静。
总控制台上,代表二号发酵罐的一排指示灯,疯狂闪烁起红色的光芒。
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