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
沈明率先从行军床上弹了起来,冲到控制台前。
值班的顾衡和陈绍宗脸色惨白,手指在记录板上飞快的划动,嘴里报出一连串令人心惊肉跳的数据。
“二号罐!无菌空气排气阀压力异常波动!”
“罐内正压从0.05兆帕,在三分钟内,掉到了0.02兆帕!”
“还在掉!快要守不住正压了!”
控制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所有人都明白这代表着什么。
发酵罐必须时刻保持内部压力略高于外部,形成“正压”,才能防止外界的杂菌通过各种缝隙倒灌进去。
一旦正压消失,甚至形成负压,这五十吨的菌液,就会在几分钟内彻底污染。
五万升,几十万斤的心血,将毁于一旦!
“排气阀堵了?”
任高义冲了进来,他负责的是管路和阀门的维护。
“不可能!我检查了三遍,阀前的过滤器都是新换的!”
“加大进气量!把压力顶回去!”陶振邦在一旁急得大吼。
“不行!”顾衡立刻否定,“盲目加大进气流量,会改变溶氧率,菌株的代谢会紊乱!到时候就算没染菌,效价也全完了!”
一时间,所有人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压力在持续下降,就像一个正在慢慢死去的病人,心电图的曲线在一点点拉平。
恐慌,在控制室里蔓延。
“都别吵!”
林天佑的声音响起,有一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
他没有去看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仪表盘,而是走到了控制台的另一侧,那里有一排连接着各个罐体声音采集器的老式耳机。
他拿起标着“二号”的耳机,戴在了头上,闭上了眼睛。
所有嘈杂的声音,好似都被隔绝在外。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从五十吨巨大罐体内部,传来的最细微的声音。
菌液翻滚的声音,气泡破裂的声音,搅拌桨切开液体的声音……
还有……
一种不正常的,嘶嘶声,带着一种液体的粘滞感,断断续续,毫无规律。
其他人看到林天佑这个举动,都愣住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听声音?
这又不是给病人听诊,这是工业事故!
只有沈明、老赵他们这些五〇三的老人,知道林天佑又要开始“施法”了。
林天佑一只手戴着耳机,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块黑色的秒表。
这是他从不离身的工具。
他凝神静听,在嘶嘶声出现的刹那,按下了秒表。
声音消失,再按一下。
一次,两次,三次……
他连续记录了十几次嘶嘶声的间隔时间。
二十秒,三十五秒,十五秒,四十秒……
完全没有规律。
林天佑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机械故障。
如果是阀门卡滞或者管道泄漏,声音的频率会非常有规律。
这不是。
这是随机发生的。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控制台上的温度曲线图。
排气管路温度:八十五摄氏度。
冷却夹套出水温度:二十八摄氏度。
室外温度:十六摄氏度。
巨大的温差……
高温高湿的废气,通过长长的排气管道,接触到冰冷的阀门和外部空气……
水!
冷凝水!
林天佑的脑中,一道电光闪过!
他马上明白了问题所在!
发酵产生的废气,是带着大量水蒸气的高温气体。这些气体通过排气管,末端是保持罐内正压的微孔过滤膜和单向阀。
因为昼夜温差,排气管末端温度很低,导致大量水蒸气在这里冷凝成水。
这些冷凝水,堵塞了过滤膜的微孔!
就像给排气管套上了一个塑料袋!
罐内的废气排不出去,压力会瞬间升高,然后超过某个临界点,又会冲开水封,发出一声嘶嘶的响声,压力瞬间下降。
水封再次形成,压力再次升高……
周而复始。
所以压力曲线才会这样诡异地上下剧烈波动!
而且由于水珠的形成和破裂是随机的,所以嘶嘶声的间隔也毫无规律!
想通了这一切,林天佑只用了不到三十秒。
“沈明!”他摘下耳机。
“在!”
“穿上防护服,戴上防毒面具!立刻去罐顶!”
沈明二话不说,转身就冲向装备间。
“天佑,你要干什么?”黎兴思急忙问道。
“排气阀末端的冷凝水堵住了滤膜,必须马上排掉。”林天佑语速极快的解释。
“那……那直接打开阀门不就行了?”陶振邦问。
“不行!”林天佑断然否定,“打开阀门,就破坏了整个系统的无菌环境!外面的空气会马上倒灌进去,五十吨菌液,一秒钟就全完了!”
“那怎么办?”
“盲操。”
林天佑吐出两个字。
他走到控制台前,拿起对讲机。
“沈明,听我指挥。”
“二号罐排气总成,在罐顶正中心偏北三十五度的位置,看到了吗?”
“看到了!天佑!”沈明已经爬上了三层楼高的罐顶,脚下是巨大的圆形穹顶,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工厂的灯光在远处亮着。
“阀门下面,有一个二十毫米的泄压螺栓,带手动调节杆的,摸到没有?”
“摸到了!冰凉!”沈明戴着厚厚的手套,摸索着。
“好!现在听我口令,我让你开,你就逆时针拧半圈,我让你关,你就立刻顺时针关死!动作要快,时间不能超过一秒!”
“明白!”
林天佑再次戴上耳机,一只手拿着秒表,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对讲机。
一场在三层楼高的罐顶,隔着厚厚铁皮和无菌系统的“隔空手术”,开始了。
他要捕捉罐内压力冲开水封,压力达到峰值的那一瞬间,让沈明打开泄压阀,利用罐内的正压,将堵塞的冷凝水喷出去。
而这个时间窗口,可能只有零点几秒。
开早了,水没冲开,喷出去的是宝贵的无菌空气。
开晚了,压力已经泄掉,阀门打开,外面的杂菌就会被吸进去。
这是在走钢丝。
是在刀尖上跳舞。
控制室里,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盯着林天佑。
黎兴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无法想象,这种神乎其技的操作,到底是如何构思出来的。
这已经超越了所有书本上的知识,完全是经验、直觉和胆识的结合。
“嘶……”
耳机里,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就是现在!开!”
林天佑几乎是吼出来的。
罐顶上,沈明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用尽全力,在电光火石之间,将冰冷的调节杆拧了半圈,然后又闪电般拧了回去。
“噗!”
一股白色的水雾,从泄压孔里猛的喷出,带着高温,瞬间消散在夜色里。
“关!”
林天佑的口令,几乎和沈明的动作同时完成。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极致。
控制台上,代表二号罐压力的指针,猛的一跳,然后……
稳住了!
它稳稳停在了0.05兆帕的绿色安全区域,不再剧烈波动。
危机,解除!
“干得漂亮!”
林天佑一把扔掉耳机,兴奋的锤了一下控制台。
对讲机里,传来沈明剧烈的喘息声。
“天佑……吓死我了……”
他感觉自己两条腿都在发软,几乎是贴着冷冷的罐体,一点点滑下来的。
当他满身大汗的回到控制室时,迎接他的,是所有人的欢呼和掌声。
老赵冲上去,给了他一个熊抱,差点把他勒断气。
“好小子!有种!”
孟小棠红着眼圈,递过来一杯滚烫的热水。
林天佑看着狼狈不堪的沈明,笑着捶了他一拳。
“回去给你记一等功!”
这场深夜的惊魂,最终化为了一段传奇。
度过了量产前这最后一道,也是最致命的一道难关,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发酵过程顺风顺水。
七天后。
第一批,整整五百吨的发酵液,完成了它们的使命,被泵入了下一道工序,提取车间。
过滤、萃取、结晶、无菌分装……
在纪尚功、樊教授和童文海三位老专家的联合坐镇下,在五〇三那台功勋卓著的手摇离心机和全新制造的电动离心机组的加持下,一切都进行得无比顺利。
当第一批封装好的青霉素粉针小瓶,从无菌分装线上源源不断的被传送出来时,整个车间都沸腾了。
那是一个足以载入史册的场景。
密密麻麻的棕色小玻璃瓶,在传送带上汇成一条望不到头的河流,瓶身的标签上,印着鲜红的“京市第一制药厂”和“青山牌”字样。
在明亮的灯光下,它们折射出的光芒,比任何钻石都要璀璨。
樊教授和童文海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啪嗒掉下来。
哭声里,有压抑了半生的辛酸,有梦想成真的狂喜,更有对一个新时代来临的无限感慨。
“成了……我们……我们真的做成了……”
最终的统计数据,由顾衡颤抖着双手,递交到了林天佑的面前。
首批次,十罐齐发。
总产量:一百二十万支!
每支二十万单位。
效价抽检平均值:1680单位/毫克!
纯度:百分之九十八点七!
所有指标,全面超越了鹰酱国最顶级的Merck公司产品。
林天佑看着这份报告,苦闷的心情也终于疏解了一些。
他做到了。
他不仅救了小云,更要救千千万万像小云一样的孩子,救那些即将在冰天雪地里流血牺牲的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