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市,华南财委的一处秘密联络站。
外头看,是一家普通的洋行,临街的窗户上摆着些布匹和南洋土产,连门口招揽生意的伙计吆喝的调子,都跟别的铺子没两样。
后院一间不起眼的办公室里,墙上贴着张旧年画,画上胖娃娃抱着大鲤鱼。
徐向明就着一盏昏黄的台灯,正仔细翻阅着几份干部档案。桌上放着个印了“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茶水早就凉透了。
徐向明是华南财委港城工作小组的负责人,干了半辈子地下工作,啥样的人没见过。
京城那场决定“破晓”计划的会议一结束,寻找“尖兵”的绝密电报就发到了他手上。
他的手指在一份份档案上划过,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活儿,太特殊。
不光要忠诚,还得是个全乎人,样样拿得起,得懂外贸,会说洋文,熟悉资本主义市场那套弯弯绕,还得有胆子,遇事能兜得住。
这种人,在刚解放的干部队伍里,那是凤毛麟角。
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份档案上。
“陈永丰。”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指尖点了点照片。
档案上的照片,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模样清秀,看着文绉绉的,像个教书先生。
可底下的履历,一点儿不文弱。
陈永丰,二十七岁,南洋华侨子弟,打小在新加坡长大,英语、粤语、闽南语,张嘴就来。
抗战那会儿,家里生意垮了,他辗转回国,在山城进了组织的外围贸易机构,专门跟“驼峰航线”飞过来的鹰酱人打交道。用国内的桐油、猪鬃,去换金贵的药品和军用物资。这人天生就是跟洋商打交道的料,不卑不亢,总能用最小的代价,换回最大的好处。
四八年,他正式调进情报部门,派到港岛,干的是对港贸易的掩护工作。
档案里有一段简短的记载,让徐向明看得心头一跳。
“四八年冬,于港岛成功将一批军用电台及零件运出,全程在保密局特务监视之下。”
在人家眼皮子底下,把东西神不知鬼不觉的弄走。
这份胆大心细,可跟照片上那文弱样子对不上号。
就是他了。
徐向明合上档案,心里有了数。
第二天下午,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把陈永丰接到了这间洋行。
走进后院办公室,他看见徐向明正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喝茶。
“徐主任。”陈永丰立正,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坐,永丰同志。”徐向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又给他倒了杯茶,“知道为啥叫你来不?”
陈永丰摇头,他只接到“有绝密任务”的通知。
徐向明没直接说,递过去一份文件,上面就几行字,介绍了一种代号“青山”的药品,效价高得吓人,成本低得离谱。
陈永丰看得快,越看,脸上那股平静劲儿就越绷不住。
他是搞外贸的,太清楚这几行字背后是啥分量,这药是一台能印美金的机器!
“这是真的?”他抬起头,声音有点发颤。
“比真金还真。”徐向明点头,“是咱研究院的同志,刚搞出来的。”
他停顿了一下子,压低了声音。
“现在,中央交给咱们个任务,代号破晓。”
徐向明身体往前探了探,一错不错盯着陈永丰的眼睛。
“要把这药,想法子卖到国外去,换成外汇,换成咱们急需的机器设备,变成保家卫国的家伙什儿。”
“这活儿,不是简单做买卖。你得把它伪装成欧洲药,通过港岛的渠道,卖给东南亚的商人。整个过程,不能让任何人,特别是鹰酱人和英国人,沾上一点边儿,知道这药跟咱有关系。”
“这是一场没硝烟的硬仗。你,就是咱派到最前头的尖兵。”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老挂钟“嗒、嗒”走着。
陈永丰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扑通扑通直跳。
他想起在山城,为了几箱磺胺,陪着鹰酱商人灌酒,赔笑脸。
他想起在港岛码头,亲眼见一个苦力,就因为手上破了个小口子,发着高烧,没钱治,眼睁睁没了。
现在,国家自个儿有了“神药”。
而他,要亲手把这药,变成护着国家的钢铁。
这担子多重,这份荣耀又多大。
“徐主任,”他站起来,又立正,眼里像有团火在烧。
“您放心,我坚决完成任务!”
“完不成,我陈永丰提头来见!”
徐向明欣慰的点点头,知道自己没选错人。
“好!有你这话,我就踏实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陈永丰的肩膀。
“你往后,就是南洋归国的药材商人陈老板。这是你的证件,还有一笔启动钱。”
他递过去一个厚厚的信封,信封有点旧,边角都磨毛了。
“到了港岛,先找一个叫老祥叔的,他是咱在那边的老交通员,能帮你不少忙。”
“记住,从你出这门开始,你就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别的,一概不知,一概不问。”
“是!”
陈永丰接过信封,转身要走。
“哎,等等。”徐向明又叫住他,脸色严肃起来。
“还有个事,你得格外留神。”
“最新的消息,鹰酱人最近往港岛派了个新的特工,中情局远东分部的,难缠得很。代号鹧鸪,专门盯着咱们通过港岛的采购活动,尤其是大宗的药品和医疗器械,是他的重点。”
“鹧鸪?”陈永丰在心里默念。
“这人……路子野不野?”
徐向明摇头:“情报不多,就知道他很会使钱,爱收买人。你到了港岛,别轻易信人,特别是那些平白对你好的。”
“我明白了。”陈永丰点头。
暗处多了这么个对头,这活儿,更得步步小心了。
当天晚上,陈永丰换了身笔挺的西装,提着皮箱,以药材商的身份,登上了去港岛的轮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