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丰抵达港岛的第三天,街头闷热。
从尖沙咀码头到弥敦道,沿街的商铺挂满花花绿绿的招牌。
街上人头攒动,苦力拉着板车大汗淋漓,穿着洋装的买办夹着公文包匆匆走过。
陈永丰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一个鳄鱼皮公文包,完全是一副南洋富商的派头。
半个小时后,他出现在九龙城寨边缘的一家小茶馆前。
茶馆招牌掉了一半的漆,里面光线昏暗,几张八仙桌旁坐着些喝茶吹水的街坊。
一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站在柜台后面,穿着一件唐装,手里盘着两个核桃,正笑呵呵的跟一个熟客打招呼:“李记,今天的叉烧包刚出笼,要不要来两笼?”
陈永丰走进去,在角落的一张空桌旁坐下。
老头转过头,迎了上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擦了擦桌子:“这位老板,眼生啊。喝点什么茶?”
陈永丰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桌上:“有明前龙井吗?要狮峰山上的。”
老头手里的抹布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不变:“狮峰山的龙井金贵,小店平时不备。不过老板运气好,昨天刚到了一两,还没开封。”
陈永丰点点头:“那就泡上,水要滚。”
老头直起身,喊了一句:“阿四,看店!”然后对陈永丰做了个请的手势,“老板,去后面雅座,前面太吵。”
陈永丰跟着老头穿过茶馆大堂,掀开一道油腻的布帘,走进后厨。后厨里堆满了面粉袋子和蒸笼,热气腾腾。老头没有停留,一直走到最里面,推开一扇伪装成储物柜的暗门。
两人走进去,老头反手关上门。
门一关,外面的嘈杂声全被隔绝。这是一个不到十平米的无窗小房间,中间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有一盏煤油灯。
老头的背脊挺直了,脸上的市侩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整个人透出一股干练。
他是老祥叔,华南财委在港岛的资深交通员。
“情况我都知晓了。”老祥叔从旁边拉过一张长条凳坐下,“徐主任昨天发了加急密电,说你带了个大项目过来。”
陈永丰看着老祥叔:“时间紧,我需要一个绝对靠得住的水喉。有目标吗?”
水喉是地下工作的行话,指能提供资金、渠道、人脉并愿意做掩护的本地合作者。这次“破晓”计划要把几百万支盘尼西林卖出去,还要洗成干干净净的外汇设备运回国内,没有一个实力雄厚的水喉,根本办不到。
老祥叔从墙角的一个米缸里,摸出一个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递给陈永丰。
“这是我这两年梳理的名单。上面的人,都是跟我们有过接触,或者思想上偏向我们的商人。”
陈永丰接过来,解开油纸,里面是一叠手写的资料。
他拉过长凳坐下,就着煤油灯的光,一页一页翻看。
“这个姓黄的,做棉纱生意,在东南亚有门路。但他老婆的娘家跟对岸有关系,太复杂,不行。”陈永丰把第一张纸抽出来,压在旁边。
“这个林老板,开船运公司的。但他上个月刚接了英国人的军需运输订单,现在正想方设法讨好港督府,不能用。”
“这个……”
陈永丰看得极快,判断极准。他是在山城和洋人打过交道的,太清楚商人的秉性。在几百万美元的巨额利润面前,一点点的摇摆和不坚定,都会带来灭顶之灾。
十几份名单,不到十分钟,被他否决了一大半。
老祥叔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打扰。他明白,选错人,大家都要掉脑袋。
当翻到倒数第三张时,陈永丰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视线停留在一个被红笔反复圈起来的名字上。
陆衍之。
“陆衍之,四十四岁,香山人。港城景行贸易行老板。名下有六条货船,在铜锣湾有一个小型修船厂。”
资料的抬头很简单,就是一个普通的航运老板。但在下面,有一行用小楷写得很密的字。
“抗战时期,曾多次为东江纵队秘密运送药品和物资。”
陈永丰抬起头,手指点在名字上:“这个陆衍之,具体说说。”
老祥叔看了一眼那个名字,端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水。
“这个人,是条汉子。”
老祥叔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很沉:“陆衍之是穷苦出身。十几岁就在码头上扛大包,后来跟船跑南洋。他能吃苦,脑子活,攒了点本钱后,自己买了一条快报废的小火轮,硬是把生意做起来了。”
“他不碰政治。不管是果党还是英国人拉拢他,他都装傻充愣,只顾低头赚钱。很多人觉得他就是个唯利是图的生意人。但是,他骨子里有龙国人的血性。”
老祥叔停下来,似在回忆当年的事情。
“四二年,东江纵队在山里打游击,缺医少药。战士们受了伤,只能用盐水洗伤口,发烧就硬抗。我们的人走投无路,通过一个同乡的关系找到了陆衍之。”
“他二话没说,把自己的船腾出来,装满药品和纱布,亲自押船往内地送。樱花人的巡逻艇在海上查得很严,好几次,他的船被堵在海面上,樱花兵端着刺刀上船搜查。他硬是靠着大把撒钱,陪尽笑脸,把樱花人糊弄过去。”
“后来,樱花日本人查到了一点蛛丝马迹。他们没有动陆衍之,却抓了他一个在码头管事的亲侄子。日本人把他侄子扔进矿山当劳工,没过半年,人就死在里面了。”
陈永丰捏着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在那个年代,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抗日队伍送药的商人,图的绝不是钱。
“他现在的情况怎么样?”陈永丰问。
老祥叔叹了口气。
“不太好。这两年,港英政府盯上了他。他们怀疑陆衍之还在暗中资助我们,三天两头找借口查他的船,扣他的货。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英国人是在敲打他,想逼他低头,或者干脆把他挤垮。”
“上个月,他一船从泰国运来的柚木,被海关以手续不全为由,扣在码头大半个月。风吹日晒,木头废了一半,损失了一大笔钱。以前那些跟他称兄道弟的商行老板,现在看到他都绕道走,生怕惹火烧身。”
老祥叔看着陈永丰:“但他很硬气。生意这么难做,他不但没有裁掉手底下的工人,反而还收留了一批当年从东江纵队退下来的伤残老兵,把他们安排在自己的船队和修船厂里干活,给他们一口饭吃。”
陈永丰把那张写着陆衍之名字的纸拿起来,单独放在面前。
有血性,有底线,有渠道。现在又被港英政府逼到了墙角,急需一个破局的机会。
这简直是为“破晓”计划量身定做的合作者。
“就他了。”陈永丰果断开口。
老祥叔点点头:“我来安排中间人传话。不过,接触的时候要极其小心,他现在身边到处是英国人的眼线。”
陈永丰看着桌上的煤油灯芯:“祥叔,我想见他一面。”
“直接见?”老祥叔皱起眉头,“太冒险了。你现在的身份是南洋药材商,如果贸然跟他接触,一旦被港英特务察觉,你的身份就暴露了。而且,陆衍之防备心很重,他未必肯见你。”
“这件事,必须当面谈。”陈永丰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几百万美元的生意,隔着中间人传话,说不透。而且,我们必须要让他看到我们的底牌和诚意。”
他抬起头,看着老祥叔。
“他当年帮过我们,现在他有难,我们不能只拿他当工具。得让他知道,他是在和谁合作,在做一件多大的事。”
老祥叔沉吟片刻,觉得有道理。
“你想在哪里见?半岛酒店肯定不行,我的茶馆也不安全。要不,找一艘渔船,去公海?”
陈永丰摇了摇头。
“去广州,在珠江上谈。”
老祥叔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
“广州?你疯了?他现在被英国人盯得死死的,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去广州?万一走漏风声,他回来就得坐牢!”
陈永丰站起身,双手按在桌子上,身体前倾。
“祥叔,港岛是英国人的地盘,到处是探子和眼线,没有任何地方是绝对安全的。把他约回我们自己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安全。”
“更重要的一点,”陈永丰的目光锐利起来,“这是一种实力的展示。”
“我们要让他明白,我们有能力在英国人的眼皮子底下,把他安然无恙的接出来,再安然无恙的送回去。只有让他看到我们强大的控制力和渠道,他才会彻底放心,才会心甘情愿地把身家性命押在我们的计划上。”
老祥叔盯着陈永丰看了足足半分钟。
这个年轻人的胆识和谋略,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这不是在谈生意,这是在攻心。
老祥叔一拍大腿。
“好!这招高明!我马上去办。我认识一个跑走私的中间人,路子很野,信誉极好。我让他给陆衍之递话,就说有一笔关于救命药的大买卖,请他去广州看货。”
“他是个聪明人,听到救命药三个字,他会明白的。”
事情推进得比想象中还要顺利。
仅仅过了两天,中间人就带回了陆衍之的口信。
只有一个字:“好。”
七月二十五日。夜。
广市,珠江南岸。
江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静静的停靠在一处荒废的野码头边。江水拍打着船舷,发出轻微的哗啦声。远处,广州城的灯火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陈永丰没有穿西装。他换了一身普通的灰色短衫,坐在乌篷船的船头。
夜风吹过,带来江水特有的腥气。
他的脚下放着一个藤条箱子。箱子里没有别的,只有十支用棉花仔细包裹着的“青山牌”盘尼西林粉针。
陈永丰看着远处的江面。
今晚的会面,将决定这批药能不能变成机床、变成特种钢材、变成前线战士手里的枪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江面上出现了一个小黑点。
黑点逐渐变大,伴随着低沉的马达声,一艘没有挂任何灯火的小火轮,撕开江面上的薄雾,缓缓靠了过来。
小火轮在距离乌篷船十几米的地方停下。甲板上站着两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警惕的扫视着四周。
确认没有异常后,其中一个汉子放下了一块跳板,搭在乌篷船的船头。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从火轮的船舱里走出来。
他身材高大,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脸上带着岁月的风霜,但双眼极具神采,透着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练就的精明与强悍。
他踩着跳板,稳稳的走上了乌篷船。
陈永丰站起身,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