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湿冷，乌篷船里，一盏防风马灯摇晃着昏黄的光。
陈永丰和陆衍之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油光水滑的小方桌，桌上放着一壶粗茶。
这是两人的第一次碰面。
陆衍之目光如鹰，借着昏黄的灯影，将眼前这后生上下掂量了个遍。
太年轻了。二十出头的年纪，金丝眼镜，一身清秀的书卷气，怎么看都不像能在港岛洋人堆里，玩转“救命药”大买卖的狠角儿。
陆衍之摸不清底细，心里压着几分防备。
陈永丰由着他打量，不急也不恼。他没抖机灵，也没套近乎，直接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棕色玻璃瓶，轻轻搁在方桌上。
瓶身没贴任何标签，只有个原木塞子死死封着口。
“陆老板，过过目。”
陆衍之的目光，瞬间被那小药瓶钉住了。
他常年跟药品打交道，当年更是拿命替东江纵队运过盘尼西林，对这洋玩意儿简直比对亲儿子还熟。
他捏起瓶子，一把拔掉木塞，先凑到鼻尖轻嗅，没有驳杂的酸腐味。
接着，他将瓶口倾斜，倒出一点白色粉末在指肚上捻了捻。极干燥，粉质细腻，结晶匀实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这一验，陆衍之捏着玻璃瓶的手指蓦的收紧了。
他见过英国人和鹰酱人产的盘尼西林，那些高价药，或多或少都泛着点微黄，粉末也远没这般纯净。可眼前这不起眼的样品，洁白如雪！
这要是放出去，绝对是让黑市抢破头的顶级尖货！
“这药……”他猛的抬起头，见惯了风浪的嗓音里，竟带上了几丝颤抖。
陈永丰眼神平静：“药是真的。效价和纯度，甩开市面上鹰酱最高级的产品整整一截。”
他顿了一下，身子微微前倾：“产地不能明说。我只能交个底，这是咱们龙国人，用自己的技术，造出来的！”
“龙国人自己造的？！”
陆衍之脑子里“嗡”的一声，想起了抗战那会儿，多少游击队的汉子因为一个小小的枪眼化脓，就这么生生熬断了气。
想起了战后，洋办买办们拿着这救命药，在龙国的土地上卖出天价，一副高高在上、施舍要饭花子的嘴脸！
现在，咱们不仅能造了，还能造得比洋人更好？
他死盯着陈永丰，眼底的防备和审视轰然崩塌。
“你们费这么大劲找我，到底要办多大的事？”陆衍之压低嗓门，声音发狠。
“我们需要您的船队和地下渠道。”陈永丰摊开底牌，字字千钧，“把这批药披上欧洲货的皮，散到东南亚去！全换成外汇，去买国家现阶段急眼了都弄不到的机床！”
“这是一笔泼天的大买卖，也是掉脑袋的局。港英总督府、鹰酱中情局，全都在死死盯着我们。”
陆衍之沉默了。
他端起那杯粗茶，猛灌了一大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浇下去，才勉强压住翻腾的气血。
这里头的风险，他比谁都清楚。一旦被港英政府揪住狐狸尾巴，他苦心经营半辈子的景行贸易行，一夜间就会灰飞烟灭，连他自己都得把牢底坐穿。
可他的余光，又扫向了那瓶洁白的粉末。
这是砸碎封锁的锤子，是挺起国家脊梁的钢筋！
良久，陆衍之放下茶杯，咬住后槽牙，哑着嗓子问了一个问题。
“干这事儿，我图什么？”
这不是生意场上要筹码的拉扯，而是在讨一个能让他甘心押上满门身家性命的死理！
陈永丰迎着他犀利如刀的目光：
“图将来，咱们龙国的老百姓看病吃药，再也不用看洋人的脸色！”
“图将来，咱们的孩子发个高烧，不会因为买不起一支盘尼西林，就在爹妈怀里活活咽气！”
“图将来，要是战火真烧到了咱们的鸭绿江边，咱们的队伍有自己的坦克大炮撑着，能把列强打回老家去！”
陈永丰没扯开嗓门，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死死楔进了陆衍之的心窝里。
陆衍之胸口剧烈起伏，眼底腾起一股赤红。
他想起了阿姐染了重度肺炎。老爹背着阿姐磕头作揖借遍了亲戚，凑了半块大洋，去县城求洋大夫买“盘尼西林”。
那个高鼻梁的洋人医生，只是拿眼角瞥了眼奄奄一息的阿姐，嗤笑了一声：“穷鬼的命，也配用这么贵的药？”
阿姐，就那么僵在了老爹的背上。
那是陆衍之这辈子也结不了痂的血窟窿！他拼死拼活跑到港岛赚钱，就是这辈子死都不想再当任人宰割的羊羔！
“砰！”
陆衍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霍然起身。
他一瞬不瞬的盯着陈永丰，眉眼间全是破釜沉舟的狠厉：“好！”
“这局，我陆衍之接了！”
“这买卖，我一分水钱不抽，一个铜板的差价不赚！从今天起，景行贸易行的六条货船、码头仓库、东南亚所有渠道，你们随便调！”
“但我只有一个条件。”
陈永丰正色道：“陆老板您说。”
“要是有一天局势盖不住，漏了底，”陆衍之压着桌子，一字一顿，“纸面上，我景行贸易行跟你们毫无瓜葛。杀头也罢，坐牢也好，罪名我陆衍之自己一个人全扛了！”
这是在商海摸爬滚打出来的老辣，更是龙国人刻在骨血里的硬气！他要保的根本不是自己，而是这条给国家输血的大动脉！
陈永丰二话不说，站起身，抚平西装的下摆，对着眼前这位历经沧桑的商人，深深鞠了一躬。
“陆老板，我替国家，替前线将要被这药救下来的千千万万战士，谢谢您。”
陆衍之挺直了腰杆，坦然受了这一礼。
他明白，从今夜起，他的命就不只属于港岛那几间商行了，而是彻底跟那个初生的、百废待兴的国家死死绑在了一块儿。
“行了，别整虚的了。”陆衍之大手一挥，重新坐稳，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切换成了杀伐果断的商界大亨。
“咱们说点实在的！这药打算套哪国洋行的包装？第一批货怎么从海关摸进九龙寨？资金洗白走谁的账？”
江水拍打着乌篷船。
就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两个男人，一个代表着新龙国的红色尖兵，一个代表着不屈的民族资本骨血，为了同一样东西，把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一轮明月挑开云层，惨白的光洒在珠江上，也照亮了这幅名为“破晓”的惊天棋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