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城外一处偏僻的旧货仓库里,空气闷得像个大蒸笼。几盏昏黄的白炽灯悬在头顶,照着底下几口沉甸甸的大木箱子。
陈永丰脱了西装外套,领带一把扯松,衬衫袖子麻利的卷到手肘。他走到木箱前,抄起一根撬棍用力一别,“嘎吱”一声脆响,木箱盖子应声而起。
陆衍之立刻凑上前,探头往箱子里瞧。
里头整整齐齐码放着几百个棕色的小玻璃瓶。陈永丰轻轻拈出一瓶,递到陆衍之眼皮子底下。
“陆老板,您掌掌眼。”
陆衍之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他常年跑船,经手的洋货不知凡几,这瓶子一入手,分量、质感、封口,全都是上乘的行货标准。再眯起眼细看瓶身上的标签,印着一排排他不认识的洋文。
“这是哪国的字?”陆衍之问。
“拉丁文。”陈永丰指着标签上最显眼的一行字,“Penicillinum Kalicum,盘尼西林钾盐。咱们这批货,对外的身份,是捷克斯洛伐克生产的。”
陆衍之常年在黑市摸爬滚打,嗅觉极敏锐,立马听出了里头的门道。
如今这世道,鹰酱佬和英国佬在港岛横行霸道,查禁运查得眼睛都红了。
要是敢打着新龙国自己造的旗号,那就是送上门的活靶子。
但捷克斯洛伐克不一样,那是东欧的红色阵营,他们的货在港岛黑市算灰色地带,英国人为了捞油水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鹰酱的情报网对那边的底细也是一知半解。
“这招高啊,借壳生蛋。”陆衍之点头称赞,目光继续在标签上扫。突然,他眉头一皱,指着其中一个单词,“等会儿,这单词怎么看着别扭?这俩字母是不是印反了?”
陈永丰笑了,他拉过一把破木椅子坐下。
“陆老板好眼力,这错漏,是咱们故意留的。”
陆衍之愣住了:“故意印错?这不是把把柄往人家手里递吗?”
“您仔细想想,”陈永丰眸色沉了沉,“捷克那边刚打完仗没几年,百废待兴,制药厂顶多也就是个大点的手工作坊。要是咱们把这标签印得比鹰酱辉瑞、施贵宝那些大厂还要精美无暇,那才叫惹人怀疑!留这么个不起眼的拼写错误,反而更符合东欧小药厂粗糙的做派。那些眼高于顶的洋人买办一看,心里保准想:这肯定是东欧乡下地方搞出来的便宜货。”
陆衍之听完,心里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帮内地的同志,做事是真绝啊!连洋人那点高傲的势利眼心理,都算计得连骨渣都不剩!
陈永丰站起身,又从箱子底翻出一团皱巴巴的旧报纸。
“您再瞧瞧这个包装垫料。”
陆衍之把报纸展开,上头全是捷克文,连日期都有。他定睛一看,是一九四九年十二月的。
“半年前的布拉格报纸。”陈永丰弹了弹烟灰,“咱们组织里有在布拉格留过学的同志,费了牛劲才淘换来这些旧报纸。用这玩意儿做防震垫料,天王老子来了也挑不出毛病。还有这瓶盖上的红蜡封,印的徽记也是一比一仿造捷克当地一家小药厂的。”
说着,陈永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拍在陆衍之手里。
“这是出厂检验单。咱们的人摸透了捷克药厂质管科长的笔迹,纯手写伪造的。纸张专门放在阴暗潮湿的地窖里熏了半个月,这股子霉味儿,绝对正宗。”
陆衍之摩挲着那张粗糙发黄的检验单,抬起头盯着陈永丰,眼底满是震撼。
“陈老弟,我陆某人走南闯北半辈子,服气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今天算是彻底开了眼了,你们这出瞒天过海的戏,唱得是真绝!”
陈永丰笑了笑没搭腔。
“不过,”陆衍之把检验单拍回桌上,脸色骤然一肃,“包装再花哨也是虚的。港英海关那帮狗鼻子灵得很,有专门的药品检验员。他们要是起了疑心,随便抽一瓶拿去化验,药效要是对不上,咱们这几条命全得填进去!”
陈永丰正色道:“陆老板,您把心稳稳搁在肚子里。这药的底子,我敢拿项上人头担保!我们造出来的东西,效价高达一千六百八十单位,比鹰酱市面上最好的货还要高出一大截!纯度百分之九十八点七。他们随便验,验出半点杂质算我的!”
听着这数据,陆衍之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一股豪气直冲天灵盖。
“妥了!有你这句话,这趟浑水我蹚定了!”陆衍之大手一挥,“这第一批货,三十公斤,三百万支,怎么运出去,看我的手段!”
他大步走到仓库门口,冲着外头的夜色沉喝一声:“阿四!带人进来干活!”
几个精壮干瘦的汉子鱼贯而入。带头的叫阿四,是个东江纵队退下来的老兵,左手缺了两根手指头,眼神透着股狠劲。
“老板,您发话。”阿四沉声道。
陆衍之指着地上的木箱:“把这些洋文货,全给我打散了。装进咱们的茶叶箱和木薯淀粉袋里!”
阿四二话不说,一挥手,手下人麻利的动起手来。
陆衍之侧身给陈永丰交底:
“咱们这批货,不能直愣愣的往港岛扎。珠江口水警巡逻得密,硬闯是找死。咱们趁着今晚夜潮,走水路先摸去澳门。到了澳门,我有个老关系,是个见钱眼开的葡萄牙商人。咱们花点水钱借他的壳,把货洗成欧洲转口货物,然后再大摇大摆的进港岛九龙码头!”
陈永丰看着那些工人熟练的把一瓶瓶盘尼西林塞进特制的淀粉袋夹层里,外面再盖上厚厚的木薯淀粉。那做派,一看就是刀口舔血的老手。
“这夹层防水靠谱吗?”陈永丰问了一句。
“防!”阿四手里动作不停,“里头垫了三层上好的油纸,就算整袋掉进海里泡上一天一夜,捞上来里头的药也是干干爽爽的!”
两个小时后,三十公斤的盘尼西林全部化整为零,消失在几十袋粗笨的农副产品里。
陆衍之看了一下腕表,凌晨两点。
“走,上船!”
陈永丰提紧了手里的公文包,跟着陆衍之迈出闷热的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