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江口的水流急得很。
乌篷船在江面上颠簸，陈永丰胃里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嗓子眼儿顶。但他咬着牙关，愣是一声没吭。
天微微亮的时候，船靠了澳门码头。
陆衍之没耽搁，直接带陈永丰去了一处洋楼。这里住着个葡萄牙商人，叫安东尼奥·马查多。这洋鬼子是个典型的奸商，只要钱给够，别说药品军火，就算让他把总督府搬空了转手卖，他也敢接。
安东尼奥穿着睡衣，打着哈欠坐在真皮沙发上。
陆衍之把一叠厚厚的英镑推到他面前。
“老规矩，借你的名头，走一批欧洲转口的玻璃器皿去港岛。”
安东尼奥瞄了一眼那叠钱，没急着伸手。
他慢悠悠翘起二郎腿，用生硬的粤语说：“陆老板，最近英国人查得厉害，港口加了双倍的巡检人手。这个价码……”
他伸出手指头敲了敲茶几，“有点低啊。”
陆衍之冷笑一声，又从怀里掏出一叠拍在桌上：“少绕弯子，开单子。”
安东尼奥眼珠子一转，把两叠钱拢到一块儿，拇指飞快的捻了一遍，这才露出笑脸，冲后头吩咐手下开具全套的转口贸易证明。
货很快被转移到一艘挂着葡萄牙国旗的货轮上。
陈永丰和陆衍之也换了身行头，陈永丰穿上一件半旧的西装，头发用发蜡往后梳得溜光，扮成押货的买办。陆衍之换了件深色长衫，叼着雪茄，一副南洋华商的做派。
两人跟着船，直奔港岛。
下午三点，货轮缓缓驶入九龙码头。
码头上人声鼎沸，苦力们光着膀子、弓着腰扛大包，号子声一阵接一阵。货轮刚靠岸绑好缆绳，一队穿制服的港英水警就踩着跳板走了过来。
带头的是个高个子英国警督，手里拎着警棍，满脸不耐烦。旁边跟着几个点头哈腰的华人水警，紧赶慢赶的跟在后头。
陈永丰站在船舱上层的舷窗后面，往下瞟了一眼，手指头不由自主的攥紧了窗框。
陆衍之站在他旁边，不动声色的给甲板上的阿四使了个眼色。
阿四马上换了副脸，笑眯眯的迎了上去。
“阿Sir，辛苦辛苦！这么毒的日头，还在码头当差，真是操碎了心嘞。”阿四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两包三五牌洋烟。
他走到那个华人水警跟前，自自然然的把烟递过去，烟盒底下夹着的是什么东西，只有接手的人掂得出来。
华人水警不着痕迹的接了过去，手指捏了捏，分量到位。
他满意的把烟揣进裤兜，凑到英国警督耳边，用英语小声嘟囔了几句。大意是这船是澳门过来的老客户，平常就跑些玻璃杂货，没啥油水。
但那个英国警督今天不知吃了什么药，脾气大得很。
他用警棍往甲板上一杵，扯着嗓子嚷了一句：“Open it! All of it!”
阿四眼皮子跳了一下，但脸上的笑纹没变。他赶紧招呼几个工人，把最外面几个大木箱的铁扣掀开。
箱盖子一揭，里面全是用稻草裹着的玻璃杯、玻璃碗，做工粗糙，一看就是些不值钱的便宜地摊货。
警督走上前，随便捞起一个玻璃杯翻来覆去看了看。杯壁厚薄不均，底部还有个气泡。
他嫌弃地把杯子扔回箱子里，碎了一个角。
阿四趁着这当口凑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报关单递过去。报关单的封页里，夹着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英镑。
阿四用夹生英语说：“Sir，all cheap glass，容易碎。您高抬贵手。”
警督接过报关单，翻了一页，指缝一碰就知道里头是什么。
他脸色缓和下来，把报关单合上往阿四手里一拍，挥了挥手：“Go，go！”
阿四连连鞠躬，赶紧让工人把箱子封好，一刻不停的往码头外的货车上搬。
陈永丰在舷窗后头看到这一幕，松了一口气。
这帮从东江纵队下来的老兵油子，心理素质真不是盖的。枪林弹雨里滚过来的人，见了洋鬼子眼皮都不带眨的。
货物装车完毕。
陆衍之的几辆大卡车轰鸣着从码头装货区依次驶出。
陈永丰坐在头一辆车的副驾驶上。车子开出码头大门时，他习惯性扭头往后瞥了一眼。
就在码头出口的街角，有两个穿灰色短衫的汉子，正蹲在一棵大榕树底下抽烟。
看着像码头上混饭吃的散工。
但陈永丰的目光一扫过去，浑身汗毛就竖了起来，这两个人的眼睛，一直盯着他们这几辆卡车。其中一个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来，从腰间摸出个小本子，飞快记着什么。
码头苦力，哪个会随身揣本子？
“陆老板。”陈永丰压低了声音，“后头有尾巴。”
陆衍之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从车窗外的反光镜里扫了一眼，咬着牙骂了句：“操他娘的，这帮鹰酱特务属狗的？鼻子灵成这样！”
陈永丰脑子嗡的转开了。
出发前徐向明跟他交过底，鹰酱中情局派了个代号鹧鸪的特务来港岛，专门盯大宗药品交易。看来景行贸易行这个壳子，怕是早就被人家咬上了。
“原先说好去铜锣湾的仓库，不能去了。”陈永丰果断开口，“那地方十有八九已经被踩过点了。货一进去，咱们就是瓮中之鳖。”
“那往哪儿走？”陆衍之咬着后槽牙问。
“新界。”陈永丰想都没想，“那边地形杂，山多路多，你有没有隐蔽的落脚地？”
陆衍之想了想：“新界有个废掉的修船厂，我早年花了几块大洋买下来的，平时没人打理，连鬼都不去。”
“就去那儿！”
陆衍之猛打方向盘，头车一拐弯钻进了右边一条窄巷。
紧跟着，他探出脑袋冲后面的车大喊了一嗓子：“拆开跑！老地方集合！”
后头几辆卡车的司机都是跟着陆衍之跑过码头的老人，一听这话立马心领神会，各自打轮，往不同方向散了开去。
几辆笨重的卡车钻进九龙那些横七竖八的小街窄巷，拐了几道弯就各奔东西。
后面盯梢的灰衫汉子明显没料到这一手，等他们追进巷子口，面前岔出三条路，早没了车影。
连夜赶路。
到新界废弃修船厂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修船厂靠着海湾，四面荒草齐腰，铁皮屋顶锈得千疮百孔。陆衍之的几辆卡车先后到齐，一辆没少。
工人们手脚利落的把货卸下来，全部藏进修船厂底下的地窖里。
陈永丰和陆衍之坐在破旧的办公室里。桌上点着一盏马灯，火苗被穿堂风吹得直晃。两个人后背的衣衫全汗湿透了，谁也没说话。
陆衍之摸出一根烟点上。火柴划了三下才擦着，他的手指头有点发抖。
他狠狠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在昏暗的灯光里转了个圈。
“这买卖，真他娘的刺激。”
陈永丰没接话。他看着窗外一片死黑的夜色，心里头翻来覆去盘算着下一步。
货算是保住了。但怎么卖出去，卖给谁，走什么路子，这才是真正的硬仗。
“陆老板，买家那边联系得怎么样了？”
陆衍之弹了弹烟灰：“安东尼奥给牵的线。暹国曼谷最大的私立医院采购商，叫颂蓬。这小子手里攥着大把的美金。暹国那边现在疟疾和热病闹得凶，到处死人，他急等着盘尼西林救命。我跟他约好了，后天下午，在半岛酒店碰头。”
陈永丰点了点头，眼里头有了光。
“好。后天，咱们去会一会这个暹国佬。”
他停了一秒，声音沉下来。
“这批药，必须卖个天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