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半岛酒店。
整个远东数一数二的阔绰地界。大堂里地毯厚得脚踩下去没声儿，头顶的水晶灯亮得晃眼睛。来来往往的不是穿燕尾服的洋人，就是浑身珠光宝气的太太小姐，连侍应生走路都带着股子洋派劲儿。
陆衍之换上了一套洋裁缝量身裁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皮鞋锃亮，往那儿一站，活脱脱一个南洋回来的大老板。陈永丰则穿了身不打眼的灰色西装，鼻梁上架副金丝眼镜，跟在他身后半步，一副私人秘书的做派。
两人在包厢里坐下。
没过多久，安东尼奥领着一个人走了过来。
来人又矮又胖，满头的汗，手里攥着一块白手帕，走两步就往脸上抹一把。这便是颂蓬。跟在颂蓬后头的，是个戴着厚底眼镜的干瘦老头，手里提着一只黑皮箱，眼珠子不住地四下打量。
“陆老板，这位就是颂蓬先生。”安东尼奥用英语做了介绍。
几个人落座。颂蓬连咖啡都没要，屁股还没坐热就直奔主题。
“陆老板，安东尼奥说你手里有大批的盘尼西林。”颂蓬拿手帕擦着下巴，语气里带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我只收鹰酱的货。市面上那些假药、水货，一概不要。”
陆衍之靠在沙发背上，翘起二郎腿，不紧不慢的说：“颂蓬先生，我手里的货，不是鹰酱的。”
颂蓬脸一沉，手帕往桌上一撂，站起来就要走：“那没什么好谈的了。”
“是捷克斯洛伐克的。”陆衍之不慌不忙，把底牌亮了出来。
颂蓬脚步一顿，扭过头来，眉头拧成一团：“东欧货？那种犄角旮旯的地方能造出什么好药来？陆老板，你拿我开涮呢吧？”
陆衍之没接茬，拿眼神朝陈永丰一扫。
陈永丰打开随身带的公文包，从里头取出一个棕色的小玻璃瓶，轻轻搁在桌面上。
“颂蓬先生，货好不好，嘴上说了不算。”陈永丰用一口利落的英语说道，“您不是带了化验的人来？当场试试，不就明白了？”
颂蓬瞥了一眼身后的干瘦老头。老头会意，把黑皮箱搁到桌上，“啪”的打开，里头码着一整套比色法验药的家伙事儿，试管、试剂、比色卡，样样齐全。
老头套上手套，拔开玻璃瓶的木塞。先凑近闻了闻，眉头微微一挑，没有劣质药那种刺鼻的酸腐气。
接着，他用小勺刮了一点白色粉末，搁进试管，加蒸馏水化开，又滴了几滴试剂进去。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根试管上。
几息工夫，试管里的液体开始变色。越变越深，末了呈出一种浓得发沉的紫红色。
老头举着试管凑到灯光底下端详，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手抖得厉害，赶紧摸出比色卡来回比了又比，比了又比。
“这……这怎么可能……”老头嘴皮子哆嗦着，用泰语朝颂蓬嚷了起来。
颂蓬一把薅住老头的领子：“怎么回事？假药？”
“不！不是假的！”老头激动得脸都涨红了，“颂蓬先生，这药的效价……太吓人了！比咱们从鹰酱默克公司进的最顶级的货，还要高出两成！纯度高得不像话，一丁点儿杂质都没有！”
颂蓬整个人愣在那里。
他慢慢松开老头的领子，目光落到桌上那个不起眼的棕色小瓶上，眼神都变了。
他是倒腾药的老手，太明白这代表着什么，这么高纯度的货，拿回暹国去，兑点生理盐水稀释一下，一支顶两支用！
颂蓬抬手抹了把汗，脸上的傲气一扫而空，堆起满脸笑，重新一屁股坐了回去。
“陆老板，刚才多有得罪。这药……当真是捷克产的？”
陆衍之端起咖啡慢悠悠啜了一口，好整以暇的说：“东欧几家小药厂的计划外余量。渠道特殊，我花了大本钱才弄出来的。颂蓬先生，这个货，你到底要还是不要？”
“要！肯定要！”颂蓬急得身子都往前探，“你有多少？”
“第一批，十五公斤。折算下来，一百五十万支。”陆衍之笑道。
颂蓬倒抽一口冷气。这个量，够他把整个曼谷的黑市行情攥在手心里。
“价钱怎么说？”颂蓬压着嗓子问。
“一支，两块二美金。”陆衍之吐出一个数字。
市面上的国际行价，也不过一块八上下。
颂蓬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陆老板！你这也太狠了！两块二？鹰酱原厂的货都没你这么贵！”
陆衍之冷笑了一声：“颂蓬先生，你刚才亲眼瞧见了，我这药的效价，把鹰酱货按在地上摩擦。你拿回去怎么兑水赚差价，你自个儿心里头有数。再说了，暹国眼下疟疾闹成什么样？没这药，一天得抬出去多少条人命？两块二买一条命，贵吗？”
这话戳到颂蓬的软肋上了，他咬了咬后槽牙：“两块！一口价，我全吃下！”
“两块一，少一厘不卖。”陆衍之两手一摊，半步不让。
两边来回磨了十几分钟。颂蓬急得汗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最后实在扛不住陆衍之那副软硬不吃的架势。
“成！两块一，成交！”颂蓬一咬牙，拍了桌子。
陈永丰坐在旁边，脑子里噼里啪啦一通算，一百五十万支，两块一美金一支，总价三百一十五万美金。
三百一十五万！
他攥着膝盖上的手不自觉收紧了。
“规矩您懂。”陆衍之的眼睛闪亮，“预付三成定金，九十四万五千美金。咱们凑个整，算九十五万。见了钱，我就交货。”
颂蓬抹着汗说：“没问题。三天，我凑齐现钱。在哪儿交？”
陆衍之侧头看了陈永丰一眼，陈永丰不动声色的微微一点头。
“三天后，我通知你地方。”
谈判收场，颂蓬带着人急匆匆走了，赶着去凑钱。
陈永丰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仰脖子一口灌了下去。咖啡是苦的，可他浑身的血都是热的。心口子还在咚咚的撞，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九十五万美金，光一笔定金就是这个数。等全款三百多万到了账，能买多少台高精度镗床？能进多少吨特种钢材？国内那些厂子等着开工的机器、缺着口的材料，全在这一笔买卖里头了。
他攥了攥拳头，指节发烫。
这批药，真他娘的是个聚宝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