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蓬的助手叫阿蔡。
这家伙平时在老板跟前点头哈腰，腰杆子弯得像根熟透的虾米。背地里却是个烂赌鬼，前阵子在澳门输了一大笔，欠了一屁股债，整宿整宿翻烧饼似的睡不着，满脑袋琢磨怎么填窟窿。
半岛酒店谈判结束那天晚上，阿蔡偷偷摸摸溜进了湾仔后巷一间暗门酒馆。
门脸小得不起眼，推开门一股子廉价威士忌的味道扑面而来。里头灯光昏黄，烟雾缭绕，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酒馆角落的卡座里，坐着一个高鼻深目的白人。花衬衫，大背头，乍一看像个到处闲逛的洋游客。可他那双眼睛不对，冷冰冰的，像鹰盯着猎物。
这人是鹰酱中情局远东站的特工，代号鹧鸪。
阿蔡弓着腰走过去，屁股刚挨上椅子边儿，鹧鸪已经推过来一个厚信封。
阿蔡伸手一捏，手指头都在抖，里面全是美金，厚厚一沓。
赌鬼见了钱，跟饿狗见了骨头一样，什么底线都能卖。
“说吧，颂蓬那头肥猪，今天去半岛酒店见了谁？”鹧鸪用生硬的粤语问。
阿蔡把钱往怀里一揣，耳语一般轻轻道：“见了景行贸易行的陆老板。谈了笔大买卖，十五公斤盘尼西林，说是捷克产的。三天后交货。”
鹧鸪的眼皮跳了一下。
“交易地点？”
“新界那边，一个废了的修船厂码头。”阿蔡卖得干干净净，连渣都没剩。
鹧鸪嘴角慢慢撇开，露出一排白牙。
十五公斤盘尼西林，这可不是小数目。更要紧的是，只要在现场人赃俱获，他就能给陆衍之扣上一顶“走私军需物资”的帽子，把景行贸易行连根拔了。
景行贸易行背后那条通往大陆的暗线，他盯了大半年了。
“干得不错。”鹧鸪伸手拍了拍阿蔡的脸，拍得阿蔡脸皮子直抽抽，“三天后，我带人去收网。”
阿蔡赔着笑，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
第二天中午。
九龙城寨边缘，老祥叔的茶馆。
茶馆夹在一排歪歪斜斜的铁皮棚户中间，门口支着块掉了漆的木招牌，来来往往的街坊只当这是个卖凉茶的老头，没人多看一眼。
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叫花子跑进来，趴在柜台上嚷着要碗茶喝。老祥叔弯腰倒茶的工夫，小叫花子把一个纸团塞进了他手心里。
老祥叔脸上纹丝不动。
他端着茶碗转到后厨，展开纸团，扫了一眼，脸刷就白了。
半个钟头后。
陈永丰和陆衍之被紧急叫到茶馆后头的密室。
密室四面石墙泛着潮气，桌上搁着一盏煤油灯，火苗被穿堂的阴风吹得摇摇晃晃。
“出事了。”老祥叔把那张纸条往桌上一拍，“咱们埋在帮会里的内线递出来的消息，鹰酱特务鹧鸪，已经摸清了你们三天后在新界废弃码头交易的事，他要带人去截货。”
陆衍之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煤油灯的火苗猛蹿了一下。
“娘的！准是颂蓬身边有人漏了底！老子这就去找那个暹国佬算账！”
“陆老板！”陈永丰一把摁住他的胳膊，“你现在去闹，只会打草惊蛇。药和钱，一样都不能丢。”
“那你说咋办？”陆衍之喘着粗气，眼珠子都红了，“人家口袋都张好了，就等咱们往里钻！”
陈永丰没接话。
他站起来，在狭小的密室里来回踱了两圈，脚步声踩在石板地上一下一下地响，脑子里飞快的翻着新界那一片的地形，哪儿有路、哪儿临海、哪儿能藏人、哪儿是死角。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他突然站住了。
“将计就计。”
陈永丰扯过桌上一张包货的草纸，摸出一截铅笔头，蹲在桌边刷刷的画起来。
“这是新界废弃修船厂的地形。”他在纸上勾了几笔，又点了几个圈，“厂区大，到处是破仓库、烂铁皮棚子，地形乱得很。鹧鸪既然想在这儿截咱们，那咱就给他唱一出好戏。”
陈永丰抬眼看向老祥叔：“祥叔，您手底下有没有机灵可靠的弟兄？”
“有，要几个？”
“五个就够。”陈永丰说，“交易那天，让他们开一辆卡车去废弃码头。车上装几口大木箱子，里头全塞上烂木头、碎砖块，拿油布蒙严实了。就在码头最显眼的地方搬箱子、吆喝、装模作样，把戏给我做足了，给鹧鸪演一出满满当当的交货戏。”
陆衍之一下子听明白了，眼睛一亮：“你要搞个假交易点，把鹧鸪的人全引过去？”
“对。”陈永丰用铅笔头在纸外头划了一道弧线，代表海岸线，“真正的交易，咱们挪到海上去。”
他敲了敲那道弧线：“陆老板，你马上想办法联系颂蓬。就跟他说风声紧了，新界码头不安全，让他带着钱坐小船到公海边缘。你的货轮在那儿接他，水上交割，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干净利落。”
陆衍之皱起眉头：“颂蓬那家伙胆子小得跟耗子似的，他肯去海上？”
“他为了那批药，不肯也得肯！”陈永丰把铅笔头往桌上一戳，语气硬邦邦的，“你告诉他，要么来海上提货，要么这辈子别想再碰这批盘尼西林，由他选。”
陆衍之盯着陈永丰看了两秒，一拍大腿站起来：“成！我这就去安排。”
他通过秘密渠道把话递给了颂蓬。
颂蓬果然跳脚，回过来的口信里嚷嚷着海上风大浪急、万一翻船钱货两空、他颂蓬又不是水上人家云云。但陆衍之一句“交易取消，货另寻买家”撂过去，那头整整沉了小半天没动静。
最后，咬着后槽牙答应了。
捎回来的话只有一句：“去。”
一切布置停当。
陈永丰坐在茶馆密室的条凳上，慢慢吐了口长气。
煤油灯的光落在那张摊开的草纸上，上头画满了线条和圈圈，墨迹还没干透。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把每个环节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假交易点的人手、卡车的路线、货轮出港的时间、颂蓬接头的方位，一个扣一个，哪个环节都不能出岔子。
窗外隐隐传来城寨里嘈杂的人声，近处有小贩在叫卖。
陈永丰攥了攥拳头，手心全是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