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日。
新界废弃修船厂。
四周的荒草长到人腰高，破旧的铁皮厂房被海风吹得嘎吱嘎吱响，像随时要散架。
鹧鸪带着十来号人，全换了便衣，分散埋伏在草丛和废弃的油桶后头。他自个儿蹲在一堵断墙后面，手里攥着一把勃朗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那间破仓库。
仓库门口停着一辆旧卡车。几个苦力打扮的人，正嘿呦嘿呦的把几口大木箱从车板上往下搬。
鹧鸪低头瞥了一眼表。
时间到了。
“动手！”
一声令下，十几个特务从四面八方蹿出来，黑洞洞的枪口把那几个苦力团团围住。
“别动！全蹲下！手放头上！”
苦力们腿一软，噗通噗通跪了一地，抱着脑袋直喊“大爷饶命”。
鹧鸪提着枪大步走上前，一脚踹开挡道的苦力，径直奔到最大那口木箱跟前。
枪托砸开锁扣，一把掀起箱盖。
他眼珠子往里头一扎。
箱子里，是一堆发了霉的烂木头和碎砖块。
鹧鸪脸上的笑僵在那儿了。
他不信邪，跑过去砸开第二口。
烂木头。
第三口。
碎砖头。
一箱接一箱，全他妈是垃圾！
“药呢！”鹧鸪一把薅住一个苦力的后领子，枪口怼上他的太阳穴，“东西在哪！”
那苦力吓得浑身筛糠，牙齿磕得咯咯响：“长官！俺们不知道啊！老板就给了一块大洋，让俺们把这些破烂运过来、搬下去，别的啥也没说啊！”
鹧鸪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猛的扭头，目光扫到缩在人堆后头的阿蔡。
阿蔡裤裆已经湿了一大片，瘫坐在地上，脸白得像张纸：“长、长官……我真不知道……他们换了地方，我不知道啊……”
鹧鸪一脚踹翻他。
上当了。
调虎离山。
他咬着后槽牙，脑子飞快的转，陆衍之既然放了个空壳在陆上，那真正的交易，一定不在岸上。
“海上！”鹧鸪一声低喝，“他们在海上！快，去码头找快艇！所有人跟我走！”
与此同时。
离海岸线十几海里外，公海边缘。
陆衍之的货轮静静泊在水面上，船身随着涌浪微微起伏。天色灰蒙蒙的，海面上的雾气还没散干净。
远处，一艘不起眼的小火轮突突突的驶过来，慢慢靠上货轮。
颂蓬满头大汗的攀着绳梯爬上甲板，脚底打了两回滑，差点栽下去。他身后跟着两个保镖，其中一个手里提着一只沉甸甸的铁皮箱子。
陈永丰和陆衍之已经站在甲板上等着了。
“陆老板！你们搞什么名堂！”颂蓬一上来就骂骂咧咧，“大风大浪的跑到这鬼地方！你想把我颠死在船上啊？”
陆衍之懒得搭理他的废话，下巴一抬，目光钉在那铁皮箱上：“钱呢？”
颂蓬朝保镖使了个眼色。
保镖弯腰把箱子搁在甲板上，啪嗒一声打开锁扣，掀起盖子。
箱子里头，一捆一捆的美金码得整整齐齐，绿油油一片，在灰蒙蒙的天光底下直晃眼睛。
陈永丰站在旁边，浑身的血往脑袋上涌了一下子。
他这辈子头一回亲眼见到这么大一笔外汇现钞摆在面前。九十五万美金。以前在文件上看的是数字，现在落成一捆捆实打实的钞票堆在铁皮箱里，沉甸甸的，看得人手心直冒汗。
“验钱。”陆衍之吩咐。
几个手底下的老手上前，蘸了水、对了光，一捆一捆快速清点。十分钟后，领头的冲陆衍之点了下头：“老板，数目对得上，都是真的。”
陆衍之大手一挥：“放货！”
货轮上的吊臂嘎吱嘎吱转动起来，几口装满盘尼西林的木箱稳稳吊过去，落到了颂蓬的小火轮上。
颂蓬的化验员赶紧扑上去开箱，随机抽了一瓶出来，掏出随身带的化验药水，滴了几滴，对着光比了比颜色。
确认没问题，冲颂蓬竖了个大拇指。
“合作愉快，陆老板。”颂蓬总算松了口气，擦了把汗，转身准备下船。
就在这时候，远处海面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达声。
陈永丰抓起望远镜举到眼前。
三艘快艇劈开浪花，拖着白色的尾迹，像三条疯了的鲨鱼，直冲这边扑过来。
快艇上站着的人，手里端着家伙。
“鹧鸪的人！”陈永丰放下望远镜，扭头就喊。
陆衍之脸色一变，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驾驶舱的传声筒前，扯着嗓子吼：“大副！满舵！全速走！往公海深处扎！”
货轮的烟囱里喷出一股浓黑的烟，船底的发动机轰隆隆炸响。庞大的船体猛的一颤，船头缓缓掉转方向，劈开海浪往外冲。
颂蓬吓得连滚带爬，顾不上什么体面不体面，扑到绳梯上就往自己的小火轮上溜。他那两个保镖一左一右架着铁皮箱子，踉踉跄跄跟在后头。颂蓬边溜边冲底下嚷：“开船！快开船！”
快艇越追越近。
鹧鸪站在最前头那条快艇的船头上，海风灌得他眼睛都睁不开，头发全吹到了后脑勺。他盯着前面那艘货轮的船尾，牙齿咬得咯咯响。
越来越远了。
货轮吃水深、惯性大，一旦跑起来，快艇虽然速度占优，但在大涌浪上颠得厉害，船头一下子被抛起来、一下子砸下去，速度根本提不上去。
鹧鸪这几个月被上头催得火烧眉毛，今天又扑了个空，此刻整个人已经红了眼。他心里明白，空手回去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电报，远东站那帮坐办公室的老爷们只要结果，不管死活。
“开枪！”鹧鸪嘶声吼道，“打他们的螺旋桨！”
几个特务端起冲锋枪，咬着牙扣动扳机。
哒哒哒哒…
子弹打在货轮厚实的钢板上，溅出一串串火星子，叮叮当当响了一阵，连个坑都没砸出来。
货轮纹丝不停，黑烟滚滚，越开越快。
十几分钟后，货轮稳稳驶过了公海分界线。
远处，一艘港英水警的巡逻艇本在附近海域例行巡逻，听见枪声拐了过来，拉着警笛停在分界线上。
公海了。
水警没权越界。
鹧鸪的快艇也被迫减速，停在了那条看不见的线上。水警巡逻艇上的探照灯扫了过来，白晃晃的打在快艇上。鹧鸪的手下赶紧把冲锋枪往甲板底下塞。
鹧鸪站在船头，盯着货轮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海天交接处的一个黑点。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但脸上的表情反而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他转过身，没再看那片海。
货轮船舱内。
枪声、马达声、浪涛声，全被厚重的舱壁隔在外面了。
安静下来了。
陈永丰和陆衍之站在舱里的一张铁桌子前。桌上，那只铁皮箱子敞着盖，九十五万美金一捆一捆码在里头，在昏黄的舱灯底下泛着纸钞特有的油墨味儿。
陆衍之伸手抓起一捆美金，用力攥了攥，又狠狠拍回箱子里。
“娘的！”他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铁皮舱壁间来回撞，“洋鬼子的钱，真他娘的好赚！”
那笑声里头，有劫后余生的痛快，有扬眉吐气的畅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