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轮的汽笛声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乱。
舱室内，一股浓重的机油味混合着海水的咸腥，刺激着人的鼻腔。
陈永丰看着面前那只敞开的铁皮箱子，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旧美钞，在昏暗的灯泡下泛着一种近乎不真实的光泽。
九十五万美金。
他经手过的钱不少。山城那会儿，跟“驼峰航线”的鹰酱人做买卖，几十万法币也见过。但法币那玩意儿毛得跟废纸一样，擦屁股都嫌硬。
眼前这一箱子，是美金。
是硬通货。
是西方世界锁死新龙国工业咽喉的那把钥匙。
“哈哈哈哈！”
陆衍之粗粝的笑声打破了舱内的安静。他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木箱上，拿起一沓美金在手里拍了一下，声音响亮。
“痛快！真是痛快！”
他看着陈永丰，眼睛里全是兴奋。
“陈老弟，看到那帮鹰酱特务吃瘪的样子，比我赚一百万还舒坦！”
阿四和几个弟兄站在一旁，一个个咧着嘴笑。他们刚才在甲板上亲眼看着追来的快艇被拦在公海分界线上，那个高鼻子洋鬼子站在船头干瞪眼的样子，够他们回去吹半年牛的。
“老板，那鹰酱特务最后的脸色，跟吞了只苍蝇似的！”阿四眉梢微微一扬，比划着，“他妈的，追了老子十几海里，一根毛都没捞着！”
几个弟兄哄笑起来。
陈永丰将铁皮箱的盖子合上，锁扣扣死，“咔哒”一声脆响。
笑声停了。
陆衍之看着他，立即问：“怎么了？”
“陆先生，我们只是暂时甩掉了他们。”
陈永丰靠在舱壁上，指尖有节奏的摩挲着袖扣。
“鹧鸪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他现在一定在往回查，查颂蓬，查颂蓬身边的人，查景行贸易行最近接触过的所有买家。顺着这条线往上摸，迟早会摸到我们的澳门中转站。”
陆衍之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了回去。
他是老江湖，被这么一提醒，脑子也跟着转了起来。
“你是说，颂蓬那条线，废了？”
“暂时不能用了。”陈永丰继而道，“至少三个月内，不能再通过他出货。”
“那下一批药怎么办？”陆衍之微微蹙眉，“国内那边不是说了吗，三个月要出五百万支。光靠颂蓬一家吃不下这么大的量，现在他又断了……”
“渠道的事，后面再想办法。”陈永丰抿了抿唇，“眼下最要紧的，是这笔钱怎么花。”
“花？”
他下意识瞧了一眼那只铁皮箱子。在他的理解里，这笔钱应该尽快想办法运回内地，交给中央统一调配。
陈永丰摇了摇头。
“直接运钱回去，风险太大，效率也低。”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纸叠了好几折，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显然是贴身带了很久的东西。他展开，铺在铁皮箱的盖子上。
“陆先生，你看看这个。”
陆衍之凑上前去。
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有中文，也有洋文。每一行都是一个设备的名称、型号、产地，后面标注着大概的采购价格。
“瑞士斯图特S30型重型圆磨床，一台……”
“西德申克公司H30动平衡机，两台……”
“鹰酱辛辛那提公司五轴龙门镗床……”
陆衍之越看，呼吸越重。
他在港岛做了十几年转口贸易，很清楚这些名字意味着什么。这上面的每一台设备，都是被巴统列在禁运清单上的东西。别说卖给新龙国了，就是往毛熊卖，抓到了都得坐牢。
“陈老弟。”陆衍之眼眸一颤，声音苦涩，“你这份单子上的东西……可比盘尼西林还烫手十倍。”
“我知道。”
陈永丰眼皮子轻微的耷拉着，冷静的对陆衍之说。
“所以我们必须在港岛，把它变成这些机器。然后想办法运回国内。”
舱室里蓦然安静了几下。
只有船体的钢板在海浪拍打下发出低沉的闷响。
陆衍之直起腰，手指头在那张清单的边缘缓慢的摩挲了几下。
“在港岛买这些东西？”他的嗓音低低的，怕隔墙有耳，“老弟，你说的话我句句都信。但这事，难度不是一般的大。港英政府的海关检查局，专门有一个科，就是盯着禁运物资出口的。他们手里有一份跟巴统同步更新的清单，上面列的东西，一颗螺丝钉都别想从港岛的码头过去。”
“更何况，”他指着清单上一行字，“这些东西本身就不好买。你在港岛市面上见过谁公开卖龙门镗床？这不是纱布白糖，随便哪个铺子都能进货的。”
陈永丰没有反驳。
他等陆衍之把话说完，才开口。
“陆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港英政府的禁运清单上，有没有纺织机械？”
陆衍之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纺织机？那玩意儿……当然不在禁运清单上。布匹棉纱是港岛的支柱产业，港英政府巴不得多进几台纺织机来搞生产，怎么可能禁？”
“那就对了。”
陈永丰的手指落在清单上一行字上面，纺织机械及零部件。
“陆先生，你在港岛的人脉里，有没有专门做欧洲纺织机械生意的中间商？最好是那种为了钱什么都敢干的。”
陆衍之的脑子转了起来。
做纺织机械的中间商……为了钱什么都干……
一个名字跳了出来。
“有。”陆衍之继续说，“一个德国佬，叫霍夫曼。二战前在沪城开贸易行，专门给上海的纺织厂供应德国设备。战后跑到港岛来了，还是干老本行。”
他犹豫了一秒，加了一句：“不过这人，手脚不干净。明面上倒腾二手纺织机，暗地里什么都碰。军火、违禁品，只要利润够高，他连亲妈都敢卖。”
“有渠道就行。”陈永丰说。
“可是我不明白，”陆衍之抓了抓后脑勺，“你找一个卖纺织机的，买不到镗床和磨床啊？”
陈永丰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旁边找了一截铅笔头，这东西他随身都带着，在那张清单的背面，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