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佑抛出的结论，把全场的热情浇得一干二净。
刚刚还在庆祝硅锰钒钢板挡住子弹的众人，此刻全都清醒过来。
头盔没被击穿，人却被震死了。
这种防护没有任何意义。
甚至比直接被击穿还要残忍。
它给了战士一个能活下来的希望，最后却用一种更隐蔽、更痛苦的方式夺走生命。
沈明盯着头盔内部那个致命的内凹，嘴唇发白。
他和苏敏熬了无数个通宵，查资料、算数据、调整压铸工艺，差点把半条命搭进去才弄出来的头盔外壳，居然是一件伪装极好的杀人工具。
苏敏的脸色同样难看。
她一直引以为傲的机械结构设计，在纯粹而暴力的物理定律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整个五〇三研究所项目组，陷入了深深的挫败感中。
接下来的整整四天，靶场成了整个研究所里最忙碌的地方。
枪声从早响到晚，伴随着的却是连绵不断的叹息和争吵。
所有人都在拼命寻找解决那个内凹的方法。
第一天，沈明顶着通红的眼睛，拍板决定增加钢板厚度。
“把硅锰钒钢板的厚度再增加两毫米！我就不信硬抗抗不下来！”
车间连夜重新冲压了一批加厚版的盔体。
第二天一早，段锐拿着新出炉的样品进行测试。
枪声响过，内凹确实减小了，从两厘米变成了一厘米。
可是，当陶振邦把那个加厚头盔拿在手里时，直接摇了头。
太重了。
单兵佩戴的头盔，重量有着极其严格的限制。
一旦超标，战士戴着它进行战术动作、长途奔袭，用不了半个小时，颈椎就会受到不可逆的损伤。
更何况，哪怕是一厘米的形变，伴随着子弹传递过来的庞大动能，依然足以让人重度脑震荡，丧失战斗力。
硬抗这条路，走不通。
第三天，苏敏转变思路，提出在钢板和尼龙层之间增加缓冲介质。
她让人找来了市面上能买到的各种高密度橡胶板，切成头盔内衬的形状，紧紧贴合在里面。
结果惨不忍睹。
子弹击中外壳的刹那，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把内部的橡胶层挤得粉碎。
橡胶根本来不及产生弹性形变去吸收能量，就被硬生生撕裂开来，中间留下一个焦糊的大洞。
到了第四天，一些年轻的研究员甚至开始病急乱投医，往头盔内部塞厚厚的棉花、塞多层海绵。
段锐连开十几枪。
无一例外，那些柔软的填充物在子弹的动能面前毫无抵抗之力，被压得死死的，那个两厘米深的鼓包依然顽固的突显在最内侧。
所有的努力，全部宣告失败。
那个致命的内凹，好似一个无法战胜的物理学诅咒，卡住了龙鳞头盔项目的咽喉。
这天下午的靶场，气压低得吓人。
地上散落着十几个报废的测试头盔，没人说话，只有风吹过沙袋的沙沙声。
宋千霜就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
她怀里抱着一个十斤重的大西瓜。这是林天佑安排的
靶场里的人纷纷转头看她。
陶振邦皱起眉头，不明白这位医学专家这时候抱个西瓜来干什么，总不可能是来发水果慰问大家的。
宋千霜走到测试台前。
她拿起一个刚测试完、确认外壳未被击穿的头盔样品。
接着，她抽出一把军用匕首，照着西瓜比划了几下，削掉一圈外皮，把西瓜严丝合缝的塞进了头盔内部。
西瓜皮紧紧贴着内侧的钢板。
固定好头盔后，宋千霜退到安全线外，对着射击位的段锐示意。
“开枪。”
段锐端起万国造，瞄准，扣动扳机。
砰！
熟悉的枪声响起。
弹头被硅锰钒钢板无情的弹开，外壳表面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众人立刻围拢过去。
宋千霜走上前，解开固定带，把头盔拿下来。
她双手捧着头盔边缘，向下一翻。
哗啦。
从头盔里倒出来的，根本不是一个完整的西瓜。
红色的汁水混杂着黑色的瓜子，成块的、黏糊糊的碎瓜瓤，直接砸在水泥地上，溅开一滩刺眼的红。
这不是被刀切碎的，这是被生生震烂的。
那个西瓜在头盔内部，被那个两厘米深的内凹鼓包，砸成了粉末。
“看清楚了吗？”
宋千霜的声音清冷、严厉，在空旷的靶场里回荡。
“这就是你们造出来的头盔，戴在战士头上的真实结果。”
她伸手指着地上那摊红色的汁水。
“子弹的冲击动能通过钢板传导，产生的加速度和挤压力极其庞大。这股力量打在头上，足以造成严重的颅底骨折和弥漫性轴索损伤。”
宋千霜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脸色惨白的研究员。
“通俗点讲，如果戴着这顶头盔挨了一枪，你们的脑组织就会在颅腔里，被震成地上的这滩浆糊。”
“难道……真没别的办法了？”一个年轻的研究员眼圈通红，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是啊，难道真没路可走了吗？
不约而同的，所有人的目光跨过那摊西瓜残骸，投向了一直站在后方沉默不语的林天佑。
从项目遇到瓶颈开始，这位年轻的院长就一直待在靶场。
他看着大家一次次修改方案，一次次测试，一次次失败。他没有阻拦，也没有给出任何指导。
现在，绝境已至。
他还能拿出破局的底牌吗？
林天佑看着地上那滩红色的汁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其实打从一开始测试出内凹形变，他就知道常规的方法走不通。
他之所以这几天一直保持沉默，任由项目组去折腾、去碰壁，就是想让所有人都亲眼看一看，亲身体会一下这个物理定律的残酷性。
科研工作中，固有的思维定势是最可怕的障碍。只有让他们撞得头破血流，彻底意识到硬抗这条路是死胡同，他们才能真正理解和接受他接下来要拿出的设计。
同时，他也不是神仙，他也需要在他们不断尝试中获得灵感，从而更好的验证他的想法。
现在，大家的心气已经被磨平了，对传统结构的绝望也达到了顶点。
火候到了。
“有办法。”
林天佑终于开口。
陶振邦倏然抬起头，沈明和苏敏也立刻站直了身体。所有暗淡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林天佑迈步走到靶场旁边的一块战术黑板前，拿起一根粉笔。
“这几天我不说话，是因为你们的思路从一开始就偏了。你们总想着怎么让头盔本身去吃掉那几千焦耳的动能。”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圈代表头颅，紧接着在外面贴着画了一个更大的圆圈代表头盔。
“我们现在的做法，包括全世界所有钢盔的设计思路，都是让头盔和脑袋紧紧贴合在一起。这就导致了一个致命的问题：头盔受到的冲击变形，会毫无保留的、百分之百的传递给头骨。”
林天佑用粉笔点在两个圆圈重合的边缘。
“只要它们贴在一起，你们加厚钢板也好，垫多少层橡胶也罢，都逃不开动能传导的物理法则。”
他转过身，看着陷入沉思的众人。
“那我们换个思路。头盔是头盔，脑袋是脑袋。谁规定它们必须贴在一起？”
林天佑拿起黑板擦，把外面那个代表头盔的大圆圈擦掉。然后，他在距离头颅圆圈大约两厘米远的地方，重新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两个圆圈之间，出现了一道明显的空白环带。
“创造一个缓冲空间。”
林天佑指着那道空白。
“当子弹打中外壳，钢板向内凹陷两厘米。只要我们的头骨距离钢板超过两厘米，这个鼓包就根本碰不到我们的头。它砸在空气里，怎么伤人？”
沈明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
苏敏眉头紧蹙，立刻提出了疑问：“院长，这在理论上可行，但现实中头盔不可能悬浮在脑袋上啊。要想佩戴牢固，头盔和头皮总得有接触点，有了接触点，动能还是会传导过来。”
“问得好。”林天佑快速在黑板上勾勒线条。“我们需要接触点，但接触点不需要是整块头皮，更不需要是硬连接。”
他在代表头盔的外圈内部画了四个锚点，然后用四条交叉的虚线，将这四个锚点连接到中间那个代表头骨的圆圈上。
“用四条高强度的、可调节的尼龙织带，在头盔内部编织成一个网。我们佩戴头盔的时候，其实是把脑袋放进这个网里。”
林天佑扔下粉笔，双手在胸前做了一个托举的动作。
“就像吊床一样。把我们的脑袋，吊在头盔里面。”
靶场里鸦雀无声，连风声似乎都停滞了。
林天佑指着黑板上的示意图。
“我把这套内衬结构，称为四点悬挂缓冲系统。”
“有了它，头骨和坚硬的头盔内壁之间，将永远保持着至少一公分的安全距离。这一公分的空气，就是战士的生命线。”
“当子弹击中盔体，动能传导进来。由于没有硬连接，这股力量只能顺着头盔内壁传递到四个锚点上，再由悬挂的尼龙织带去承受。尼龙织带本身具有极好的拉伸韧性，它会把这股集中的、足以致命的冲击力，均匀的分散拉扯到整个头部的四个方向上。”
林天佑看向地上的碎西瓜。
“力量被分散，钝性敲击就变成了整体的推力。同时，我们会在织带接触头皮的位置，缝制高密度海绵垫作为二级缓冲。这样一来，足以震碎颅骨的伤害，就会被化解成一次普通的撞击。”
讲解结束。
靶场里的众人依然保持着呆滞的姿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