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黎兴思离开后,林天佑收回视线,看向五〇三研究院的众人。
沈明的衬衫破了两个洞,脸上沾着冲压车间的黑油。
苏敏的头发乱成一团,白皙的脸上蹭了好几道灰杠。
纪尚功身上的白大褂全是泥水点子,赵雪桐穿着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作训服,还在不停往下滴水。
每个人都疲惫不堪,每个人都在大口喘气。
“都别在这杵着了,回院里,开总结会。”林天佑发话。
人群爆发出欢呼,大家互相勾肩搭背,朝着大礼堂的方向走去。
半小时后,大礼堂内。
没有长篇大论的客套话。
林天佑直接站在最前面,把龙鳞八件套从头盔到作战靴的每一个细节重新讲了一遍。
“这次头盔能一次压出来,必须记苏副主任和沈主任大功。”林天佑目光扫过众人。
“这两人为了凑出五百吨的压力,连冲压车间那台老机器的齿轮箱都敢改。要不是防爆掩体修的结实,现在车间里就剩一堆废铁了。”
底下的工人和研究员们发出善意的大笑。
苏敏脸颊涨红,抬起右脚,一脚踩在沈明的鞋子上。
沈明疼得龇牙咧嘴,却也没敢出声,只能揉着脚背继续乐。
“防水透气的尼龙布料,纪主任和顾副主任立了头功。”林天佑看向化学中心的人员,“用松香加桐油来解决单向导湿,这个偏方确实管用。那几天化学中心的实验室里,全是熬树脂的烟味,连着洗三遍澡都搓不掉。”
纪尚功挺直腰板,顾衡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的高兴怎么也挡不住。
“还有这双防穿刺鞋。”林天佑最后提起军靴,“这是咱们全院三百号人脱了鞋去泥地里踩出来的脚模。鞋楦是叶副主任用木工刀一刀一刀削出来的。这刀工,实实在在护住了战士们的脚,行军再远也不会起血泡。”
叶姝瑶坐在位置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处,目光安静的注视着台上的林天佑,嘴角带着极浅的笑意。
会议开得很快,傍晚时分散会。
大家有说有笑的往食堂方向走,孟小棠早就安排大师傅炖了肉,准备给全院加餐。
林天佑跨出礼堂大门,正准备往食堂去,徐正诚从走廊另一头快步走过来。
徐正诚平时走路很稳,此刻步伐却有些急促,脸色绷很紧,下颚咬着。
“院长,”徐正诚凑近林天佑耳边,小声道,“总参作战部的紧急电话,走的是军线保密红机,直接转到您办公室了。”
林天佑脚步立刻停滞。
总参,作战部,军线红机。
这几个词凑在一起,不可能是来发嘉奖令的。
这代表着有直接关系到前线战局的重大状况。
林天佑表示自己知晓了,直接走向办公楼。
徐正诚和辛子石一左一右跟上,走廊里只能听到三人快节奏的皮鞋声。
推开院长办公室的门。
桌子中央,一台红色的保密电话机正安静的摆着,电话线一直连到墙上的绝缘盒。
林天佑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抓起话筒贴在耳边。
“我是林天佑。”
听筒那头立刻传来声音。
背景里很杂乱,有翻动图纸的哗啦声,还有军官们压抑着嗓门争吵的声音。
“天佑同志,我是总参作战部的高瑞。”
高瑞的声音沙哑,透着连熬几个大夜的疲惫。
“高部长,”林天佑很重视,“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重重的拍桌声,背景里的吵闹声全停了。
高瑞咬着牙,字字往外蹦:“总参刚结束一场针对东北亚局势的内部沙盘推演。情况很差,非常差。我们引以为荣的穿插分割战术,在推演里全盘崩溃了。”
林天佑眉头拧紧。
穿插分割是龙国军队的看家本领,步兵靠着铁脚板摸到敌人大后方断掉退路,这种战术曾经在解放战争中屡试不爽。
“推演设定中,蓝军拥有绝对的制空权和完全机械化的重炮群。”高瑞的语调急促,“我们派出一个加强营执行穿插任务,一旦进入山区腹地,整支部队就变成了瞎子和聋子。连营之间的通讯全部被切断。”
高瑞吸了一口气:“我们没有足够的无线电台,只能依靠最原始的军号和通讯兵传令。蓝军天上全是侦察机,地下全是狙击手。一个排的通讯兵跑出去,半小时不到全部阵亡!连长下令冲锋,司号员刚把铜号举起来,反射了一点阳光,脑袋就被子弹打碎。”
“结果是整个加强营各自为战。前面的打完了子弹退不下来,后面的不知道前面情况盲目往前填。指挥部收不到情报,下达不了撤退命令。在敌人的空地一体化火力覆盖下,成建制的连队直接在山头被抹平。”
高瑞说出最后一句话时,声音都在发抖:“推演出的伤亡数字,报到几位老帅桌上,他们饭都吃不下去。”
林天佑握着话筒的手背青筋凸起。
一幅真实的战场绞肉机画面直接冲进他的大脑。
他领着五〇三院日夜赶工,造出107火箭炮增加火力,造出龙鳞防弹衣和钢盔保护躯干和脑袋。
可他忽略了最致命的一环。
在现代战争的火力网中,物理防御是有极限的。
一百五十五毫米的重型榴弹直接命中,或者是几千度高温的凝固汽油弹覆盖下来,再厚的防弹衣也是废铁。
没有信息,没有通讯联络,部队根本是瞎跑的活靶子。
情报滞后,指令断层,是吃人最多的死神。
“高部长,我清楚情况了。”林天佑盯着桌上墨水瓶的盖子,“现在咱们部队最好的单兵通讯设备是什么?全部给我送过来,包括缴获的。”
“人已经在路上。”高瑞干脆利落的回答道,“总参通讯兵部调了两个老兵,带着全部家当,半小时内到你五〇三院门口。天佑同志,东北亚那边局势变数太大,前线等不起了。”
“明白。”
林天佑将电话挂断。
他瘫软在椅子上。
物理装甲的难关刚刚攻克,一场更艰难的战役就摆在眼前。
要让龙国军队的通讯能力发生质的飞跃,这关乎着整个电子工业体系的跨代升级。
“徐正诚。”林天佑站起身,扣上上衣的风纪扣。
“到。”徐正诚大步上前。
“去食堂,把各中心的主任和副主任全部叫出来。十五分钟后,小会议室集合。”林天佑下令,“不管他们饭吃到哪一步,筷子全放下,准时到齐。”
徐正诚毫不犹豫的敬礼,跑出办公室。
二十分钟后。
五〇三研究院大门外传来尖锐的刹车声。
一辆车厢罩着帆布的军用卡车停在门口,带起一溜尘土。
副驾驶和车厢后头跳下来两个满身大汗的通讯兵。
他们穿着老旧的军装,后背衣服上因为出汗太多,已经结出了一层白花花的盐碱。
林天佑领着辛子石走出门岗。
“东西呢?”林天佑问。
“报告,都在车上。”年纪大一些的通讯兵敬了个礼,和另一个同伴去掀卡车的挡板。
两个人合力往下搬木箱。
木箱极大极重,两人憋红了脸,胳膊上的肌肉条条绷起,这才把箱子挪到地上。
箱盖上用黑漆印着俄文和英文字母。
林天佑上前一步:“打开。”
年长的通讯兵拿出铁撬棍,咬牙把木箱锁扣别开,一把掀起盖板。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深绿色的金属大疙瘩。
巨大的铁皮背架上,用铆钉固定着电台主体。
机器表面布满粗笨的旋钮和插孔。
最要命的是电台侧边绑着的那块黑乎乎的蓄电池,体积占了整个机器的三分之一。
旁边还卷着一截超过两米长的金属长鞭天线。
“林院长,”通讯兵大口喘着气介绍,“这是咱们现役的主力步兵背负电台,苏联生产的A-7-A型。”
林天佑伸手摸在粗糙的铁皮外壳上,指尖感受到金属质感:“有多重?通讯距离多少?”
“全套加上电池,重十六公斤整。里面用的都是大个头的玻璃电子管,非常费电,那块蓄电池扛不住多久。”通讯兵如数家珍,“有效通讯距离,开阔平地最多能通五公里。要是进了山沟里,或者下点雨,连一公里都通不了,杂音吵得能把耳朵震聋。”
另一个通讯兵打开了第二个略小一点的箱子。
这台机器外壳是黄绿相间的涂装,比苏制的小一些,可同样是个沉重的铁家伙。铭牌上打着钢印:SCR-300。
“这是从鹰酱那边缴获的电台,也是现在最好的货。”通讯兵指着面板说,“这东西重十三点五公斤。信号比苏联的稳,抗干扰强。但它有个致命缺陷,它必须用专用电池,我们国内兵工厂造不出来,属于用完一块就少一块的消耗品。”
林天佑看着这两个铁疙瘩。
十三公斤,十六公斤。
一个步兵,除了手里要拿五六斤的步枪,身上要挂着水壶、几百发子弹、四个木柄手榴弹和口粮。
现在还要额外背上一个将近三十斤的电台在山地里穿插狂奔,这根本超出人体极限。
更夸张的是天线。
林天佑直视两个老兵的眼睛:“你们在实战和演习中,背着这些电台,活下来的几率大吗?”
空气似是突然被抽干了。
两个老兵对视一眼,脸色有点难看。
年长的通讯兵双手垂在两侧,手指上全是老茧。
“院长,只要我们把这东西背在身上,把两米长的天线插上去。”他指着自己脑袋上方比划了一下,“天线就在我们头顶上晃悠。大老远的,不需要望远镜,敌人一眼就能看清。”
“只要枪声一响,对面的狙击手根本不管长官在哪,准星全都套在我们身上。我们身上背着三十斤铁,跑不快,隐蔽不了。”老兵咽了口唾沫,“我们电台兵,只要一上阵地,就是头号活靶子。”
旁边年轻些的兵红了眼眶,补了一句:“我不怕死,院长。我怕的是我被打死了,电台被打碎了。连长就彻底跟后方断了联系,几十个弟兄的命就悬在半空了。”
夜风刮过大门,卡车帆布哗哗作响。
林天佑盯着一排长鞭天线,他看到了老旧通讯设备带来的血泪代价。
三十斤的铁块,两米长的靶子,几公里的微弱信号。这是阻挡新龙国军队走向现代化的巨大天堑。
要打赢接下来的恶仗,要让前线无名英雄少流血,绝不能靠这些破铜烂铁。
必须要把半导体晶体管的技术,提前在这个时代引爆。
林天佑对辛子石下令:“去叫特卫排的人过来,把这些电台全都抬进小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