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胶袋封死,真空泵突突作响,把里头的空气抽了个一干二净。
林天佑亲手把生坯放进特制的厚壁钢缸。缸里头,早就灌满了七十度的热变压器油。法兰盘盖上,十二根粗大的螺栓被一根一根拧紧。
沈明站在手动液压泵旁边,一把撸起袖子,露出小臂结实的肌肉。“院长,开始?”
“打。”林天佑眼皮都没眨,一瞬不瞬盯着缸口的压力表。
沈明双手压住泵柄,一下一下往下压。指针从零开始,颤巍巍的慢慢往上爬。
五十个大气压,一百个,一百五十个。
厚实的缸壁开始发出嘎吱嘎吱的细碎声响,是钢材在极致恐怖的压力下吃着劲。
沈明的额头上渗出大滴的汗珠,胳膊上的肌肉很硬。
“两百了!”苏敏目光锁定表盘,急促的喊了一嗓子。
“保压!”林天佑抬眼瞅了下墙上的挂钟,“半个钟头,一秒都不能少。”
王世安搬了张条凳坐在温控炉边上,老专家的目光在骇人的压力表和全是齿轮的土法炉子之间来回扫。他这辈子修过无数缴获的电台,用过各式各样的洋设备,加起来也没今天见识的稀奇。
熬人的半小时终于到了,林天佑利索的一挥手,示意泄压。
滚烫的油慢慢放出来,法兰盘再次被打开。
厚实的橡胶袋被取出来,撕开封口。
里面的生坯,从原来一摞薄纸般松松垮垮的状态,被恐怖的油压挤成了一块密实极硬的灰白色方块。
层与层之间严丝合缝,连缝隙都找不着,边缘更是平滑如刀切。
林天佑用两根手指捏了捏,跟块石头似的,没丁点松动。
“压实了。”林天佑把生坯托在手心,“接下来,进炉。”
烧结炉的炉门被拉开。
林天佑稳稳的把生坯放进炉膛正中,用一块耐高温的陶瓷垫块架好。
炉门砰地关上,六根螺栓重新拧死。
他走到复杂的机械齿轮前,把热电偶的接线极度仔细的再复查了一遍。
“点火。”
苏敏深呼吸,一把拉开进气阀。
炉膛底下的煤气燃起,幽蓝色的火苗凶狠的舔舐着耐火炉壁。
温控齿轮组咔哒咔哒的开始转动了。
随着炉膛温度飙升,热电偶的微电流推动指针,齿轮组和进气阀缓缓微调大小。
整套纯机械的结构精密咬合,硬生生把温度咬在预设的曲线上!
林天佑事先给了苏敏一条严苛到变态的烧结曲线。
五百度排胶,死守两小时。
紧接着一个钟头内,匀速攀升到九百度。
九百度恒温烘烤,最后再缓慢降温。
整个过程,要熬足十几个小时。
“院长,这得一路烧到明天大清早了。”沈明抹了把汗,算了算时间。
“对。”林天佑干脆搬了把椅子,稳稳坐在炉子跟前,火光映着他平静的脸,“我在这守着。你们轮班去眯一会儿,别全耗死在这。”
可是没人动。
苏敏直接靠着满是油污的工作台坐下,目光灼灼看着压力表改造成的温度指针;沈明从角落拽了块破帆布铺在地上,大剌剌的半躺着,眼睛却瞪得比铜铃还大;王世安拿余光瞄了他一眼。
时间一分一秒的往前挪。
炉膛里的温度艰难爬到了五百度。
就在这一瞬,齿轮组咔哒一声卡死,进气阀彻底稳住火候。
指针精准无误的卡在五百的红线上,只在正负一度的极小缝隙里轻微晃悠。
苏敏看着稳如泰山的指针,心里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排胶的两个小时硬熬了过去。
火苗陡然加大,温度开始疯狂往上窜,仅仅一个钟头,毫无偏差的匀速爬到了九百度。
林天佑就那么坐着,全程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他直勾勾的盯着齿轮的每一次咬合,盯着指针的每一丝颤动。
凌晨三点,九百度的高温把厚厚的炉壁都烧得透出暗红色。
整个实验室里很热。
孟小棠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来,在每个人手边悄悄放下一大海碗凉透的绿豆汤,又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林天佑端起大碗,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
苏敏实在熬不住了,靠着工作台头一点一点的打起了瞌睡。
沈明也发出了沉闷的呼噜声。
这会儿,只有林天佑和王世安还醒着。
王世安拖着步子挪到林天佑身边坐下,放低嗓门:“林院长,我活了大半辈子了。当年在延安那会儿,我们修前线用的电台,全靠把缴获来的鹰酱货、樱花货拆了零件再东拼西凑。”
王世安眼底泛起泪花,“那时候大伙儿就寻思,咱们龙国人,啥时候能自己造出几个电子管?啥时候能自己弄台收音机?可哪怕做梦……我也没敢想过,会有今天这样不可思议的东西。”
林天佑:“王老,咱们今天弄的这个,仅仅只是个开胃菜。等这块小砖头真烧出来了,咱们国家的电子工业,不仅不用看洋人的脸色,还能直接往前蹦一大截!”
王世安抿紧干裂的嘴唇,点点头。
天光大亮,晨曦透进窗户的时候,缓慢的降温曲线也终于走到了头。
炉膛温度降到了能够开炉的安全线。
林天佑霍然站起身,坐了一夜的腿都麻透了。
他用力揉了揉膝盖,大步走到炉子前。
“都醒醒!”
他毫不客气的拍醒了苏敏和沈明。
两人一个激灵从地上弹起来,眼屎都没擦干净,人就已经站到了炉边。
林天佑松开六根滚烫的螺栓,一把拉开炉门!
一股惊人的热浪扑面而来。
而在炉膛中央的垫块上,躺着一小块东西。林天佑戴上厚重的隔热手套,稳如泰山的把它捧了出来。
那是一块青灰色的陶瓷块。尺寸极小,连半个火柴盒大都没有。拿在手里掂量,轻得简直让人产生错觉。
“拿天平,称一下。”
林天佑把它放在了精密天平的托盘上。
苏敏屏住呼吸,拨动游码。
“十克。”苏敏的声音都在抖,“院长,十克整!”
沈明艰难的咽了口唾沫,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院长……就这小玩意儿里头,真藏着一百多个电路零件?”
林天佑根本不接话茬。
他动作轻柔的把这块划时代的陶瓷块翻了个面,露出两端用银浆精准引出来的金属接点。
“测一下导通。”林天佑的目光如刀,“一百多条微米级的银线,只要在烧结时断了哪怕一根,这玩意儿就是块废砖。”
王世安已经把万用表准备好了,他的手有点抖。
他把表笔的两头,搭在陶瓷块两端预留的测试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