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人目光一直追随着万用表。
指针微颤了一下,随即毫不迟疑的扬起,稳稳当当停在刻度上。
通了!
王世安这双拿过枪、修过无数缴获破电台的粗糙大手,此刻抖得像筛糠。
他换了一组测试点。
通了。
又换一组。
还是通!
老专家就这么一组一组的测,额头上的黄豆大的汗珠一滴一滴往下掉,他连擦都顾不上擦。
按照林天佑给的电路图,这块不起眼的小陶瓷里头,硬生生藏着八十多个电容、电感,还有上百条互相连结的线路。
每一条都是用银浆印在生片上,再叠压烧结出来的。任何一条断了,整个射频模块就彻底成了一块废砖。
王世安足足测了二十分钟。
最后一组测完,他搁下表笔,整个人像是脱了力一样往后退了半步,一把扶住了工作台边缘。
“全通。”
老专家的声音全是在飘的。
“一条没断!上百条比头发丝还细几十倍的暗线,硬是一条都没断!”
实验室里,沈明最先回过神来。
他冲上去,一把抓起那块陶瓷捧在手心,翻来覆去的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成了?”
“院长,这就成了?!”
“咱们大伙儿硬是把一整块复杂的电路板,烧成了一块小砖头?!”
林天佑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对。”
“这就是LTCC,低温共烧陶瓷。”
“从今往后,咱们国家的电台,不用再靠着洋人的眼色,一个一个去焊笨重的元件了。”
苏敏呆呆的站在原地,寸步未挪。
她的眼圈唰的一下就红透了。
在场没人比她更明白,这十克重的小东西到底代表着什么。这些天,她跟沈明几乎被逼到了绝路,掏空了五〇三院所有的家底。
流延法的传送带稍微抖一下,一版生片就报废;土法印刷机的银浆印偏一丝一毫,线路就全线错位;破齿轮温控炉,她拆了装,装了拆,连做梦都是齿轮咬合的声响。
她无数次觉得,凭咱们这点穷酸家当,这事儿根本干不成。
可现在,这东西真真切切的造出来了!
“我们……真做出来了。”
苏敏的声音彻底哽咽了。她抬起袖口胡乱去抹眼眶,可滚烫的眼泪却像断了线一样,越抹越多。
沈明轻轻放下陶瓷块,看向苏敏。
这个平日里总爱跟他斗嘴、干起活来比男人还生猛的女工程师,这会儿居然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沈明的鼻子也忍不住酸了。
“苏敏,别哭啊……”
他下意识想安慰两句,可自己一开口,嗓子也彻底哑了:“咱们……咱们今天算是给国家立大功了!”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眼泛泪花。
王世安背过身去,这位从延安炮火里蹚过来的老革命、国内无线电的泰斗,偷偷掀起衣角擦了擦满是皱纹的老脸。
“林院长。”
老专家深吸了几口气,总算平复了翻涌的情绪。
“我得跟您交句实底。”
“在国外,这样的技术是人家压箱底的宝贝,连看都不让咱们看一眼。”
“可咱们今天,硬是在这么个土造的炉子里,把它给生生烧出来了!”
“咱们国家的电子工业,就凭这块砖头,起码往前跨了三十年!”
林天佑听着,心口同样滚烫。
在他前世,LTCC技术是少数科技巨头垄断的核心壁垒,涉及材料学、热力学,门槛很高。
而现在,他硬是拽着这群连晶体管原理都还在摸索的老前辈们,凭着一腔血勇,生生跨过了几十年的技术鸿沟。
“王老,大话说得还早了些。”
林天佑收起激荡的心绪,目光渐渐犀利。
“这小玩意儿,只是个核心模块。”
“咱们真正要掏出来的家伙,叫风语者。那得是能卡在咱们战士背心上、只有巴掌大小、重量不到两百克的单兵电台!”
王世安重重点头,满脸放光:“对!接下来,就看怎么把它塞进整机里了!”
……
天大的喜讯,很快插上翅膀传遍了整个研究院。
中午时分。
重工业部的黎兴思在电话另一端听完林天佑的汇报,足足沉默了半分钟。
“林院长,你可别拿我寻开心。”黎兴思压抑着嗓音里的狂喜,“就一块陶瓷片,能顶一百多个电子元件?!”
“黎部长,东西现在就搁在我办公桌上。”林天佑握着话筒,轻笑一声,“您要是信不过,下午过来亲自掌掌眼。”
话音刚落,电话对面的声音就传来了椅子被猛然推开的刺耳声。
“我这就过去!”
下午两点,一辆军绿色吉普车风驰电掣般杀到五〇三院。
黎兴思和军工局陶振邦,火急火燎的冲进实验室。两个身经百战的老干部,围着青灰色的陶瓷砖,左看右看,愣是看不出个所以然。
陶振邦忍不住伸手,把东西捏在手里掂了掂,眉头微皱。
“就这么个轻飘飘的小玩意儿?”陶振邦凑到眼前使劲瞅,“我咋啥名堂都看不出来呢。”
“陶局长,您要是一眼看穿了,这洋人的封锁也太好破了。”
林天佑接过陶瓷块,指着边缘细不可见的纹路。
“名堂全缩在里头呢。一百零八层特种陶瓷片硬生生叠压出来的,每一层都印着细如发丝的线路。”
“就这一块,顶得上一整台美式大收音机的全部内脏!”
陶振邦张大了嘴巴,半天没挤出一个字。这位老革命,这段日子已经被林天佑震麻了。
107火箭炮、59式坦克、防弹龙鳞、特种钢头盔……
现在,又搞出个能装下整个电台的砖头!
他把冲到嘴边的质疑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干脆利落的一挥手。
“行,老子不问了!”
陶振邦虎目放光的盯着林天佑:“我就问一句最痛快的,这宝贝疙瘩,啥时候能给我变出一台能上战场的真家伙?”
林天佑侧过头,看了一下身旁的沈明和苏敏。两人虽然熬得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里却亮得像藏着火炬。
“模块已经成了,剩下的装配算不得大难关。”
林天佑转头迎上陶振邦的目光。
“局长,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后,我让您亲眼瞧瞧,什么是真正的风语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