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入夏的这场雨下得很急。
西山这片林子本来就密，大雨浇下来，枝叶被打的噼啪作响。
水流顺着地势冲刷着泥土，在山坡上趟出一道道浑浊的沟壑。
夜色深沉，加上大雨，能见度被压缩到了极限。
别说十米，就是五步开外，人影都只能看到个模糊的轮廓。
指挥棚搭在半山腰的一处平地上。
厚实的军绿色帆布顶棚被雨滴砸出密集的鼓点声。
陶振邦站在棚子边缘，身上的旧军装已经湿了一半。
他搓了把脸上的雨水，转头看林天佑。
“林院长，你选这种天气搞演练，是不是太难为大家了？”陶振邦嗓门很大，试图压过外面的雨声，“打仗最怕夜战，夜战最怕下大雨。别说协同配合，人拉出去，走不了二里地就得散。这种天，连长喊破嗓子兵也听不见，旗语没用，拉电话线更扯淡。”
黎兴思坐在一旁的行军扎凳上，眉头拧得紧紧的。他也了解军事常识。通讯基本靠吼的年代，这种极端天气就等于直接剥夺了指挥权。
林天佑站在木桌前，桌上放着一张西山地形图。他拿起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两个圈。
“陶局长，要是换在以前，这种天气的确没法打。”林天佑放下铅笔，拿起桌上一个黑色扁平的小盒子，“可有了它，这场雨就不是障碍，下雨反是我们最好的掩护。”
外面传来踩水的脚步声。
赵雪桐带着特卫排在指挥棚外列队。
十二个人，分成四个战斗小组。
雨水顺着他们的头盔边缘往下流。
这是一种全新的装具。硅锰钒钢冲压而成的战术头盔，四点悬挂系统将头盔稳稳固定在脑袋上，不管动作幅度多大都不会晃动。头盔下面，是龙鳞防弹背心外面套着的战术背心。MOLLE织带上插着备用弹匣。他们脚上穿着防水防穿刺的作战靴，手上是经过仿生剪裁的战术手套。
最引人注目的是胸前正中间卡着的黑色盒子，一百八十五克的风语者单兵电台。一条细线从电台延伸出来，连接着贴在喉结位置的拾音器，另一条线连着塞进耳朵里的单边耳机。
林天佑走出指挥棚。
“检查装备。”林天佑下令。
赵雪桐按住胸前风语者的侧边按键，嗓音低沉：“各组试音。一组。”
“一组清晰。”耳机里传来第一小组组长的声音。
“二组。”
“二组清晰。”
直到四组全部确认完毕，赵雪桐向林天佑敬礼：“报告院长，装备检查完毕，通讯畅通。”
林天佑点头，视线扫过这十二个人。
“演练规则你们都知道了。蓝军由辛子石带领，两人守卫，扮演敌方指挥官，位置在西山纵深坐标3号山洞。他们没有装备风语者。”
林天佑指了指身后的深山。
“给你们的任务是，在不暴露的情况下，摸到山洞，完成对蓝军指挥官的斩首。演练的规则很简单，所有人枪内不准装填实弹，以枪口抵近目标或者完全控制对方视为斩首成功。另外，今晚雨大路滑，视线极差，首要前提是保证双方人员的安全。严禁在陡坡进行盲目跳跃，也不允许发生真实的危险肉搏。咱们是检验装备和战术，不是去搏命，所有动作点到为止。”
“开始。”
赵雪桐一挥手，十二个人没入雨幕和黑暗中。
留在指挥棚的林天佑打开桌上的主控风语者电台，连接上扩音器。
陶振邦和黎兴思凑了过来。
扩音器里先是传来一阵极轻的电流声，接着，赵雪桐的声音清晰的传了出来。
“按预定方案散开。一组占据左侧高地，测绘蓝军外围防线。二组从东南面林子穿插，寻找暗哨。三组大迂回，绕到山洞背面，堵死退路。我带四组走中线直插。”
伴随着指令，扩音器里没有任何风声和雨声的干扰。喉部拾音器只收集声带的震动，周围环境的雷声、暴雨声全被物理隔绝在外。
陶振邦愣住了。他看了看外面的倾盆大雨，又看了看桌上毫不起眼的扩音器。
“这就……散开了？”陶振邦咽了口唾沫，“这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各跑各的，一会还怎么拢到一起？”
林天佑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陶局长，接着听。”
扩音器里传出二组组长压低的声音：“二组就位，坐标林子东南三百米处。发现疑似蓝军哨兵一人，藏在巨石后面躲雨。”
紧接着是一组的汇报：“一组到位。左侧高地视野受阻，能监控山洞左翼小路，未发现敌情。”
三组：“三组到达山洞背面，正在寻找攀爬点。雨大，石壁滑，预计需要多五分钟就位。”
赵雪桐的声音果断传来：“三组注意安全，延迟行动五分钟。二组原地待命，盯死那个哨兵。一组保持监控。四组距离目标还有四百米。”
陶振邦的嘴巴半张着，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四个分散在不同方向、互相看不见的小组，居然像几根手指一样在同一个大脑的指挥下活动。
“这声音怎么这么干净？”黎兴思也忍不住发问，“外头雨下得跟倒水一样，这电台里居然连雨点声都听不到？只听得见他们说话的声？”
“喉部震动拾音。”林天佑解释，“不需要对着麦克风喊，只要声带在震动，信号就能转成电流发出去。”
坐标3号山洞。
辛子石坐在洞口的一块石头上，他身后是两名特卫排的战士，扮演他的贴身警卫。
洞外是漆黑的树林和无休止的雨幕，水流沿着洞顶往下滴答。
辛子石身上穿的是老式的棉军装，外面套着雨披，没有头盔，没有战术背心，更没有风语者。
“排长，这么大的雨，赵排长他们还能摸上来？”一个警卫抱着枪，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辛子石看着外面的黑夜。
“难。”辛子石实话实说，“林子深，路滑。哪怕他们带了手电筒，光线穿不透这雨幕。更何况他们还不能开手电。要是不用手电，走快了就得摔下山崖。分头行动的话，走不了多远就得失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