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导停在59式坦克前，脚下像生了根。这台机器和他大半辈子见过的铁王八都不一样。它太低矮，也太宽阔，趴在水泥地上透着一股沉稳的压迫感。
他伸出粗糙的手掌，贴上倾斜的装甲钢板。金属表面冰凉，打磨得极为光滑，手感厚重扎实。他顺着钢板的弧度摸了摸，侧头看向林天佑。
“这外壳，怎么是个大斜坡？”领导敲了敲钢板，发出沉闷的金属回音，“以前打仗缴获的那些豆丁坦克，壳子全是直上直下的平板。你这造斜了，装东西不费劲吗？”
林天佑站定解释：“领导，这叫倾斜装甲。”
“同样厚度的钢板，斜着焊接，炮弹打过来的路线会被拉长，等效厚度大大增加。就算鹰酱拿大口径穿甲弹轰这正面，等于是打在两倍多厚度的铁块上。”林天佑指着前装甲继续补充，“更重要的是，它极容易跳弹。只要不是绝对正面的垂直打击，敌军的炮弹蹭上这种斜面，很可能直接滑飞出去，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领导安静的听着。他不懂空气动力学，也不懂复杂的材料学公式，可他打了几十年仗，这些大白话里的战术价值他一听就透。不用加厚钢板增加死重，就能硬抗敌人的重火力，这想法很直接。
他没出声，绕着坦克慢慢走了一圈。厚实的负重轮、宽大的履带，最后他的视线落在那根又粗又长、直指前方的炮管上。
“这炮口，看着能塞进一个成年人的脑袋。”领导比划了一下，“口径多大？”
“一百毫米线膛炮。”林天佑迎着领导的视线，“只要套进瞄准镜，一千五百米距离内，鹰酱现役的潘兴或者谢尔曼坦克，一发穿甲弹过去，连人带车直接轰成废铁，绰绰有余。”
领导挪动脚步，又走到旁边的卡车前。车斗里焊着排成方阵的管子，黑洞洞的指着大门方向。
“这个长得像蜂窝煤的玩意儿，又是什么？”
“107毫米轻型火箭炮。”林天佑拍拍管壁，“十二根发射管，装满炮弹后连上电击发。十几秒内，十二发火箭弹就能全打出去。一次齐射的火力覆盖，能把敌人一个加强连的阵地犁个底朝天。”
领导呼吸沉重了几分。
林天佑接着说：“这底座能拆开。到了路不好的山区，汽车开不过去的地方，几个战士把架子一拆，一人背一根管子或者几发弹，翻山越岭照样走。到了地方临时找掩体架起来，打完就跑。鹰酱的飞机连咱们的影子都摸不着。”
刹那间，整个地下车间，落针可闻。
领导不再发问，他把整个车间又走了一遍。从堆积如山的50式突击步枪箱子，到恒温柜里的盘尼西林。从防弹衣和头盔，到指甲盖大小的风语者电台，再回到这三十辆59式坦克和火箭炮面前。
每一样，都打破了这个时代的常理。
每一样，都能把那些本该战死在前线的年轻娃娃们，从阎王爷手里硬生生抢回来。
领导走到大门口，停下脚步。他转过身，定定的看着林天佑。这位打了半辈子仗，吃树皮嚼草根挺过来的人，眼眶周围泛着一片不正常的红。水汽在他的眼里打转，最后顺着沟壑纵横的老脸滚落下来。
他没有抬手去擦。
“小林同志。”领导喉咙里像卡着一把沙子。
“我打了大半辈子仗。”领导环视着在场的几个人，“见过太多事了。抗日那会儿，咱们的战士手里攥着大刀片和手榴弹，迎着敌人的机枪扫射往上填。冲上去一百个，能退下来十个就算大胜。”
他指了指那边的药箱。
“我也见过担架上退下来的重伤员。就一条小口子，没药治。大夏天的，伤口发脓发臭，活人就那么生生被活体疼死在后方。”领导深吸一口气，“我天天做梦都在想，什么时候，咱们的兵，也能端着打不炸膛的好枪，开着装甲比城墙还厚的铁王八，不用再拿命去换阵地。”
领导抬起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指向大灯下泛着幽光的武器海洋。
“今天，我亲眼看见了。”
领导大步走上前，一把攥住林天佑的双手。那手劲极大，勒得林天佑手背生疼。
“小林，你给国家，给千千万万的爹妈，立了天大的功劳！”
林天佑被这双粗糙的大手握着，心尖发颤。他闭了闭眼，前世的记忆在脑海中闪过。那一世他在无菌病房里，手抖得握不住鼠标，周围只有滴滴作响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国家强大了，但他孤身一人，带着深深的遗憾离开。
这一世，老天让他来了五零年代。他砸锅卖铁，没日没夜的推演数据，要的就是今天这满仓库的硬通货。他不允许长津湖的雪地里再有冰雕连，不允许上甘岭的坑道里只有缺水少药的绝望哀嚎。
“领导。”林天佑的声音很稳，“这功劳，不能记在我一个人头上。”
林天佑转头，看向身侧。
“这是五〇三院全院上下，几千号人拿命换回来的。纪尚功主任带人做发射药测试，炉子差点失控，他为了抢救实验记录，烫脱了皮。苏敏和沈明，在冷轧厂调试钢盔模具，冲床眼看要过载，他们俩硬是站在机器边上手动拉电闸。还有顾衡、王老、叶主任，以及车间里那些三天三夜不合眼的八级老师傅……”
“这些装备，是他们一锤一锤砸出来，一焊一焊拼出来的家底。”
领导听完，郑重的点点头。他松开林天佑的手，后退半步，转过身面向在场的所有人。他的腰背挺得笔直，恢复了铁血统帅的气场。
“我宣布。”
领导声如洪钟，在空旷的地下车间内隆隆回响。
“五〇三院这批武器，定为国家最高绝密！”
“这是我们国家的杀手锏！”
“仓库里所有的50式突击步枪、盘尼西林、战术装备，还有外面的59式和火箭炮，立刻打包装车。优先配发给最尖刀的第一批入朝王牌连队！”
“记住，一支枪不留，一盒药不扣，全给前线！”
站在不远处的黎兴思双脚一靠，立正敬礼，声音撕裂空气：“是！”
领导再次转向林天佑，表情肃穆。
“林天佑同志，从今天起，上面授予你国宝级军工最高权限。全国各地的军工资源、材料厂、兵工厂，你需要什么人，要什么设备，只要你开口，一律优先供应。任何单位敢有推脱阻拦，军法从事。”
领导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国家把这副关系几十万人性命的重担，交给你了。”
林天佑双脚并拢，腰杆挺拔，抬手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保证完成任务！”
听到这句响亮的回答，整个车间里站着的几个人，全部挺直了脊背。
此刻，他们脸上的表情出奇的一致。那是一种就算明天天塌下来，他们也能用肩膀硬生生扛起半边天的铁血硬气。
领导把这些面容记在心里，最后看了一眼那辆趴在灯光下的59式坦克。
“这些好东西，该让它们，去前线见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