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
朱元璋盯着那份画满红圈的舆图,越看越闹心。
琉球、安南、占城、暹罗、高丽、日本……连撒马尔罕那地方,对被兵部标注三个字,居委会。
朱元璋看得额角直跳。
“标儿。”
“儿臣在。”
“你去一趟菜市口。”
朱标早有预料,低头应下:“儿臣这就去。”
朱元璋哼了一声,嘴上还硬。
“朕可没让你请他回来。”
朱标抬头看了父皇一眼。
朱元璋瞪他。
“看什么看?朕就让你问问,他一个平头百姓,牌子挂到海外去,到底想干什么!”
朱标忍了忍,没笑。
“儿臣明白。”
“还有。”
朱元璋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步。
“别摆太子架子。”
朱标点头,“儿臣省得。”
老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别太低声下气。”
朱标嘴角抽了一下。
这话听起来像交代差事,细品一下,全是怕丢脸。
……
半个时辰后。
朱标换了便服,带着两个随从到了菜市口后街。
还没进巷子,他就看见小院门口排了长队。
一个卖炭的汉子抱着账本,旁边站着个哭哭啼啼的小媳妇。
一个胖掌柜缩着脖子,嘴里不停说“我退钱,我马上退钱”。
还有个老头拄着拐,正冲旁边人吹牛。
“我跟你们说,林大人断案快得很!上回我家鸡被偷,他看了一眼鸡毛,就知道是隔壁王麻子干的!”
朱标脚步一顿。
身后随从低声道:“殿下,要不要清场?”
朱标瞥了他一眼,“你敢清,百姓就敢把你挂林大人门口。”
随从立刻闭嘴。
院门上,那块木牌还挂着,京师菜市口区居民委员会几个字带着锋芒,杀气十足。
朱标站在牌子下看了好一会儿。
林菀正坐在院里登记,抬头见是朱标,忙起身行礼。
“殿下。”
队伍里的人听见这两个字,齐刷刷回头。
下一瞬,全巷子都安静了。
朱标抬手:“诸位不必拘礼,孤今日便服出门,只来探望。”
百姓们这才松口气。
小鱼从屋里探出脑袋,嘴里还叼着半块糖。
“太子哥哥,你找林大哥呀?”
朱标笑着点头:“他人在吗?”
小鱼摇头,糖棍跟着晃。
“不在,出海啦。”
朱标眉头一动。
林菀解释道:“十天前,一个从真腊来的商人跪在门口,说真腊港口扣了二十三个大明渔民,还逼他们给水军修船。哥听完就带剑走了。”
朱标沉默了,随从也沉默了,排队的百姓却一脸平静。
仿佛林枭出门救人,顺手跨个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老常从屋里走出来,空袖管垂着,右手端着茶。
“殿下来了,坐。”
朱标快步上前:“老常,你伤还没好,不必忙。”
老常咧嘴一笑:“少了条胳膊,又没少条腿,倒茶还能干。”
他单手把茶盏放在石桌上,茶水一滴没洒。
朱标坐下,目光落在他的空袖管上,心头一沉。
“老常,林大人辞官后,日子可还安稳?”
老常笑了一声。
“殿下看这队伍,像安稳吗?”
朱标也笑了,笑完又叹了口气。
“父皇想知道,他心里到底怎么想。”
老常看着朱标,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院里的人都竖起耳朵,林菀停了笔,小鱼也不咬糖了。
老常端起茶,吹了吹热气。
“殿下,林大人不是怄气。”
朱标抬眼。
老常说得很慢。
“他当官的时候杀贪官,救百姓,管冤案。”
“他不当官了,还是杀恶人,救百姓,管冤案。”
“那他自然会想,这个官,有没有,其实没差。”
朱标握着茶盏的手顿住,陷入深思。
老常指了指门外排队的人,又道:“可百姓心里有差。”
“他们以前跪衙门,跪到膝盖烂了也没人理。”
“如今来这儿,林大人问一句,事就有人管。”
“殿下,您说百姓记谁?”
院里安静了。
朱标良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放下茶盏,起身对老常拱手。
“受教了。”
老常吓了一跳,忙要躲。
朱标却已经转身。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抬头看着那块木牌。
他看了很久。
身后随从低声道:“殿下,回宫吗?”
朱标轻声道:“回。”
“父皇那边怎么回?”
朱标望着木牌,声音低了些。
“照实说。”
……
三天后。
真腊的消息传进京师。
先到的不是礼部急报,是码头水手带回来的嘴。
菜市口茶摊上,一个跑船汉子拍着桌子,讲得唾沫横飞。
“你们没看见啊!林大人一人一剑,从船板上走下去,真腊那帮水军还想围他!”
馄饨大爷端着碗凑近。
“然后呢?”
“然后?”
跑船汉子一拍大腿。
“那统领刚喊了一个拿字,头盔上的红缨就没了!”
“太阿剑就贴在他嗓子上!”
“那统领当时脸都青了,嘴里还说真腊王法。”
旁边有人急问:“林大人说什么?”
跑船汉子挺直腰,学着林枭的冷脸。
“他说放人,赔船,写信道歉。”
满茶摊的人拍桌叫好。
跑船汉子继续道:“当天二十三个渔民全放了,船也还了。那水军统领还亲手写了道歉信,盖了大印!”
“最绝的是,林大人走前,在真腊港口立了块牌子。”
众人异口同声:“什么牌子?”
跑船汉子咧嘴。
“大明真腊港口居委会。”
茶摊静了一息。
下一刻,整条街笑疯了。
馄饨大爷一拍桌子。
“林大人如今是全天下的居委会主任,管天管地管空气!”
旁边卖烧饼的老李头点头。
“还管不服。”
“谁不服?”
……
消息进宫时,朱元璋正在批奏折。
王景弘念完后,老朱手里的朱笔停了半天。
“又挂牌了?”
王景弘小心道:“是。”
“真腊水军统领还写了道歉信?”
“对,加盖了大印。”
朱元璋闭了闭眼。
“他出去一趟,真腊港口也姓居了?”
王景弘不敢接。
朱标站在旁边,忍得很辛苦。
朱元璋瞪他,“想笑就笑!”
朱标立刻低头。
“儿臣不敢。”
“放屁,你脸上都快写满笑意。”
正说着,礼部尚书急匆匆进来。
“陛下,广州急报,有西方海商抵京,带来三船香料,说要觐见天朝皇帝。”
朱元璋眉头一挑。
“西方?”
礼部尚书满脸喜色。
“此人金发碧眼,自称佛郎机人,名叫安东尼奥。带来的胡椒、丁香、肉豆蔻、苏木,皆为稀罕物。”
老朱心情终于好了点。
“好!如今万邦来朝,千里迢迢只为见咱一面,看来朕的大明声威远播!”
……
偏殿。
安东尼奥跪在地上,身后摆着一箱箱香料,香味浓得王景弘打了两个喷嚏。
通事司官员翻译完,安东尼奥双手捧上国书。
朱元璋展开,脸上的笑还没散。
看了三行笑容停住,再看三行,嘴角压下去。
看到最后,朱元璋缓缓抬头,看向朱标。
朱标心里咯噔一下,“父皇?”
朱元璋把国书递给他,后者接过一看,表情也麻了。
国书大意很恭敬。
佛郎机商人久闻大明居委会公正高效,恳请大明皇帝准许在里斯本港设立“大明佛郎机友好居委会”,用于调解海商纠纷,保护往来贸易。
朱标看完,沉默了。
朱元璋盯着安东尼奥。
“他从那么远来,就为求块牌子?”
通事司官员擦汗翻译。
安东尼奥听完,连连点头,又说了一大串。
通事司官员脸色更怪。
“陛下,他说……香料是见面礼,若能准许挂牌,佛郎机商团愿每年向大明进献白银五万两。”
朱元璋手指一抖。
王景弘差点跪下。
朱标看向地面,努力装镇定。
老朱咬牙半天,挤出一句。
“朕的大明,什么时候改卖牌匾了?”
……
当晚。
御书房只剩父子二人。
新绘的舆图挂在墙上,红圈更多了,真腊港口新添一个。
最西边,朱标用红笔圈出一个从佛郎机人口中问来的地方,里斯本。
朱元璋站在图前,很久没说话,朱标陪着站,一旁的烛火烧得噼啪响。
许久后,朱元璋开口。
“标儿。”
“儿臣在。”
“朕想把他叫回来。”
朱标心头一动。
朱元璋盯着图,声音低了些。
“可朕拉不下这个脸。”
朱标张了张嘴,刚下定决心要说话的时候。
屏风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女声。
“拉不下脸,就让臣妾去罢。”
父子二人同时转头。
马皇后从屏风后走出。
她穿着常服,头上只簪一支素银钗,手里还搭着一件叠好的飞鱼服。
朱元璋一愣。
“妹子,你什么时候来的?”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
“你骂林枭混账的时候。”
朱标低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朱元璋老脸一僵。
马皇后走到舆图前,看着那些红圈,眼神很静。
“重八,你这辈子让很多人怕你。”
朱元璋皱眉。
马皇后转头看他。
“林枭让很多人信他。”
御书房里静了。
马皇后一字一句道:“恐惧,只能管一阵子。”
“信赖,能认一辈子。”
朱元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马皇后把手里的飞鱼服轻轻放在案上。
“他丢在殿上的那件,衣角磨破了两处。”
“我让人取回来,亲手补好了。”
朱标看着那件飞鱼服,眼眶微热,朱元璋盯着衣服,喉结滚了滚。
“他会穿吗?”
马皇后转身往外走,“我不知道。”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但我想为子民们试试。”
朱元璋站在原地,看着那件补好的飞鱼服,半晌没动。
窗外夜风吹过。
案上的飞鱼服衣角轻轻动了一下。
像有人终于等到了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