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迫间，顾长青一直口吐芬芳。
几分钟后，龙小颖的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然后呛出了一口水。
“龙小颖，醒醒！”
顾长青拍了拍她的脸。
“龙小颖，不许睡！”
又拍了两下。
她还是没睁眼。
顾长青把她从地上抱起来，她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人。
扯过一条浴巾，裹住她的身体，然后抱着她往外跑。
最近的社区医院只有一公里。
顾长青没有开车，直接抱着她跑。
冲进医院大门的时候，他的腿在发抖。
“医生！医生！”
值班护士看到他怀里的人，赶紧推了担架车过来。
“溺水，没有呼吸，有心跳，我已经做了心肺复苏。”
急救室的门关上了。
红灯亮起。
——
半小时后。
急救室的门开了。
“病人脱离了生命危险。”
“她什么时候能醒？”
“应该快了，你是她家属？”
“邻居。”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她的身体很虚弱，营养不良，需要好好调理，另外——”
医生顿了顿。
“她的腿，是旧伤？”
“嗯，好几年前的事了。”
“截肢的部位有一些感染，需要定期换药。你回去之后要注意观察，如果有红肿、发热的情况，及时来医院。”
顾长青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
医生看着他。
“她的精神状态应该不太好，这种情况，建议找心理医生看看。”
“好。”
——
病房里。
龙小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还是没有血色。
顾长青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已经是凌晨两点，所以他只能靠在椅背上休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床上有了动静。
龙小颖在动。
她的眉头紧皱，嘴唇翕动着，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我好痛啊……妈妈……”
“我不想活了……我想去陪你……”
顾长青坐直了身体，看着她的脸。
她的眼角渗出了眼泪，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
……
这是一片昏暗的海边。
一个轮椅少女坐在海边，呢喃着什么。
“我好痛啊，妈妈。”
“我不想活了，我想去陪你。”
她驱动轮椅，往海中而去。
海水没过轮子，没过脚面。
冰冷的海水让她打了个哆嗦，但她没有停。
膝盖。
腹部。
胸部。
颈部。
海水漫过她的下巴，漫过她的嘴唇。
然后，一口又冰又咸的海水贯入口中。
她呛了一下，但没有挣扎。
她闭上了眼睛。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
“龙小颖，醒醒！”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龙小颖，不许睡！”
“你他妈的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办？”
那个声音很急，很凶，像是在骂人。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听到这个声音，就不想死了。
她停住了往海中而去的进程。
一道天光刺破了海面上的乌云。
灰蒙蒙的天空裂开了一道缝，金色的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
那天光中，探下来两只大手，将她抓住了往上提。
同时那个男人的声音继续响起，不过是在骂她。
“多少人努力就是为了活着，你他妈好好的寻什么死？”
她被那两只大手提着往上走，穿过云层，穿过黑暗，穿过冰冷的海水。
然后——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这是特别熟悉的场景。
过了好一会儿，她记起了自己的名字：龙小颖。
目光巡视了周边环境后，发现自己在医院，穿着病号服，手臂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到床头的输液架上。
这时，她终于想起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在浴缸洗澡，然后出现了严重的幻肢痛。
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像有火在烧，像有刀在剜。
她痛得浑身发抖，没有力气离开浴缸。
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在失去意识之前，她给顾长青发了消息：睡觉了吗？没睡的话方便来下我家吗？
然后她就晕了。
顾长青。
是顾长青带我来医院的吗？
目光再左移，她看到了趴在自己脚边睡着了的顾长青。
他坐在椅子上，上半身趴在床沿，脸埋在手臂里。
现在是侧脸对着自己的。
他睡着了的样子好帅。
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
睡着的时候，眉宇间那股冷意消散了。
不过——
她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头离自己右脚短肢太近了，现在只要他一睁眼，就能看到自己狰狞的短肢切口。
一时间，龙小颖分外自卑。
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这个。
更不想让他看到。
她赶紧挪动右脚，缩进了被子里。
因为幅度过大，还是吵醒了顾长青。
他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向她。
四目相对。
“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睛里还有血丝。
龙小颖看着他，张了张嘴。
“没有……谢谢你。”
“不用谢。”
顾长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他走到床头，看了一眼输液瓶，还有大半瓶。
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烫。
“你再睡会儿？”
“不。”
龙小颖摇头。
“我不想在医院。我想回家。”
顾长青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恐惧。
“你现在的状态——”
“我想回家。”
龙小颖的母亲死于渐冻症，长时间都在医院。
她是看着母亲的身体一步步萎缩，从一个正常的人，变成一具不能动、不能说话、不能吞咽的躯壳，直到死亡。
而她自己摔断腿后，也是在医院里躺了很久。
手术，康复，一次又一次的疼痛，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所以她特别惧怕和排斥医院。
“我去找医生问问。”
值班医生过来检查后，发现各项指标已经稳定了，可以回家，但要注意观察。
“如果有什么异常，随时送过来。”
“好。”
现在的问题是……
医院没有轮椅，且龙小颖的义肢留在了家里，所以顾长青只能抱或者背她回去。
“龙小姐，抱还是背？选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