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长街上,华灯初上。
烟雨刚停,青石板路倒映着两旁的市井灯火。
“咯吱……咯吱……”
金丝楠木轮椅不急不缓地碾过水洼。
顾逸大喇喇地靠在椅背上,脸上扣着银色狐狸面具,手里把玩着折扇。
轮椅后,化作大号御姐形态的夜轻染,一袭玄色劲装,白纱斗笠遮面。
她推着轮椅,走得很稳。
但若是仔细看,就会发现她的一只手虽然搭在推手上,另一只手却捏着一串刚买的糖葫芦。
“啊。”
少女清冽酥骨的御姐音从顾逸脑后传来。
顾逸非常熟练且配合地微微仰头,张开嘴。
一颗裹着亮晶晶糖稀的山楂,被那双长着殷红蔻丹的玉手,精准无误地喂进了他嘴里。
“甜吗?”夜轻染微微低头,下巴有意无意地擦过顾逸的肩膀。
“甜,小白买的都甜。”顾逸嚼着糖葫芦,含糊不清地拍马屁。
夜轻染斗笠下的赤瞳微微眯起,十分受用地“嗯”了一声。然后,她就着顾逸咬过的地方,毫不避讳地咬下了下一颗山楂,腮帮子微微鼓动。
而在轮椅右侧,
温知意一袭素白道袍,负手而立,步步生莲。
她那张绝美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不食人间烟火的冰雕。
但那双藏在宽大云纹袖口里的玉手,已经把一张高阶定身符捏成了粉末。
【不知廉耻。】
【大庭广众之下,你一口我一口……魔女下作手段!】
大夏第一剑仙的冰蓝色眼眸中,酸水简直要漫上金陵城的城墙了。
但她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唇,硬生生忍住了拔剑的冲动。
【我不能气。我是国师,我是师姐。】
【我若发火,便落了下乘,反倒衬得这妖女得宠。我要大度,我要用国事来占据他的心思!】
“晏大学士。”
温知意深吸一口气,强行移开视线,清冷的声线在喧闹的街头显得格外突兀,端的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威严:
“这糖葫芦,还是少吃些好。甜腻败胃,若是积了食,明日查案怕是没精神。”
顾逸嚼着山楂的动作一顿。
好家伙,国师大人这茶味,隔着三条街都能闻见。
温知意没给那“狐狸精”反驳的机会,话锋一转,直切正题:
“今日在须弥书院,孔正明那老匹夫,屈服得未免也太快了些。”
她微微蹙眉,语气中透出一丝敏锐的杀伐果断:
“江南文人最重风骨,那老匹夫既然敢抗旨不缴税,必定留有后手。可他却痛痛快快地画了押。”
“还有那个被……被你这护卫打晕的七王爷。本座方才用神识探查过书院地牢,他根本不在里面,已然不知所踪。”
温知意看向顾逸,目光灼灼:
“此事,有蹊跷。”
“国师大人明鉴。”
顾逸咽下山楂,折扇“啪”地一合,敲在轮椅扶手上。
他这大夏第一佞臣,怎么可能看不出孔正明那拙劣的演技?
“下官当时就是将计就计罢了。”
顾逸冷笑一声,面具后的眼神透着狐狸般的狡黠:
“须弥书院这帮人,占据了江南六成的良田,把持着科举命脉。他们富得流油,自然知道朝廷早晚要清算他们。”
“但问题是……”
顾逸指尖摩擦着扇骨,声音压低了几分:
“书院里的这帮读书人,不管怎么闹腾,他们的最终目的无非两条路:要么著书立说名垂青史,要么科举入朝加官进爵。”
“可他们若是真的跟朝廷死磕,甚至拉拢手握重兵的七王爷……那就是造反的死罪。一旦造反,别说文人根基没了,这辈子都别想入朝为官,怕是性命难保。”
因为书院在儒释道三家里面,修为战力算是比较低的了,
孔山长这等境界实力这般弱,就可见一斑了。
但三家都有底蕴,书院也不例外,传说须弥书院与京中那长安书院同气连枝,
而长安书院虽盛名与资产不如须弥书院,但之所以在长安,之所以有许许多多的学子依旧趋之若鹜,自然是传说长安书院有一位活了许久的隐世大儒,不过这位大儒千百年没有真面目,甚至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温知意立刻接上了他的思路,冰蓝色的眸子微眯:
“所以,除非他们有十足的把握,能推翻当今陛下。或者……”
“或者,有人给了他们一个比‘大夏朝堂’更大的诱惑!”
顾逸眼神一凛:
“七王爷是个只懂打仗的粗鄙武夫,江南大儒向来最看不起这种人。他们能凑到一起,绝对不是因为什么‘主持公道’。”
“师兄。”
身后的夜轻染咽下最后一口糖葫芦,清冽的三无嗓音打断了两人这种“高智商”的加密通话。
“太复杂了。”
少女微微俯身,红唇贴着顾逸的耳廓,给出了一套纯粹的魔族解题思路:
“七王爷跑了,抓回来,把腿打断,问他。”
“孔老头不老实,把他挂在城墙上,放血,问他。”
“只要把他们都对半折断,他们脑子里的秘密就全都流出来了。”
她直起身,妖冶的赤红眸子淡淡地瞥了一眼三尺之外的温知意,语气里透着一种“看吧我比她有用”的理直气壮:
“需要我去杀人吗?我现在就去。”
“……”
顾逸听得眼皮狂跳。
祖宗,这里是大夏的江南重镇,不是你大衍的修罗场!
你这一套物理搜魂法下去,金陵城明天就得血流成河!
“咳,小染啊,咱们是文明人,文明人办案要讲究证据和线索,不能动不动就折断别人。”顾逸赶紧反手捏住她那长着蔻丹的玉手,安抚性地揉了揉。
温知意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居高临下的冷笑。
“晏大学士这护卫,倒真是……直爽。”
她刻意咬重了“直爽”二字,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只可惜,朝堂博弈,靠的可不是街头莽汉的打打杀杀。若是把线索都砍碎了,还查什么案?”
她微微扬起雪白的下巴,看着顾逸,眼神里透着“只有我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优越感:
“既然他们有图谋,定然在这金陵城内留有阵眼或密会之所。只要本座施展太上搜魂之术,笼罩全城……”
“....”
师姐你也不遑多让啊。
“国师大人,您这跟把整个金陵城扬了有什么区别?”
顾逸听得头皮一阵发麻,赶紧折扇一挥,打断了这两位卧龙凤雏的施法前摇。
“小染是物理搜魂,您这是大范围精神爆破。咱们是奉旨来查账办案的,不是来屠城的。”
顾逸坐在轮椅上,叹了口气:“他们既然有图谋,被我们这么一激,迟早会沉不住气自己跳出来。咱们先回书院,引蛇出洞便是。”
……
傍晚,须弥书院后院。
残阳如血,将院落里的百年老槐树染上了一层橘红的余晖。
顾逸坐在轮椅上,面前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铺着上好的宣纸。
毫无悬念地,化作娇小单薄形态的夜轻染,正光着白皙的小脚丫,舒舒服服地窝在顾逸的怀里。
顾逸从背后环着她,宽大温热的掌心包裹着她微凉的小手,正一笔一划地教她写字。
“写字和用剑一样,讲究个心平气和,气韵连贯。”
顾逸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少女雪白的耳廓,语气里透着老父亲般的耐心:
“这撇要顿,捺要出锋……”
“唔……”夜轻染靠着他结实的胸膛,那双清澈如红宝石般的眸子死死盯着笔尖,眉毛微微蹙起。
她写得很认真,但那歪歪扭扭的字迹,依旧像是一排在纸上爬行的毛毛虫。
“师兄。”
少女放下狼毫笔,有些苦恼地转过头,小脸几乎贴上顾逸的下颌:
“你的名字,笔画太多了。不好写。”
“慢慢来,不着急。”顾逸轻笑着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
而在两人三尺之外的石桌旁。
大夏第一剑仙温知意,正一袭素白道袍,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
她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宗门卷宗,但那双冰蓝色的秋水长眸,却一瞬不瞬地盯着书案前那紧紧贴在一起的两个人。
周围的气温硬生生被她的太上剑气降到了深秋的级别,石桌边缘甚至已经凝结出了一层细密的白霜。
【这妖女……简直就像长在他身上了一样!】
温知意死死捏着卷宗的边缘,指节泛白,心里酸得几乎要冒泡。
终于,代掌教大人还是没忍住。
“晏大学士。”
温知意红唇微启,清冷的声线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酸味与教训:
“这护卫既然是来当差的,就该有当差的规矩。站没站相,坐没坐相。这般毫无廉耻地黏在主君身上,成何体统?”
夜轻染连头都没回。
她只是把小脑袋往顾逸怀里又用力蹭了蹭,理直气壮地棒读反击:
“我站了一天,腿酸。轮椅只有这么大,我只能坐在师兄腿上。”
少女微微偏过头,妖冶的赤瞳淡淡瞥了温知意一眼:
“怎么?国师大人也想坐?可惜,这里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
“你——!”
温知意眼尾瞬间泛起一抹病态的猩红,搁在膝头的白玉仙剑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嗡鸣!
就在这眼看又要爆发挥天灭地修罗场的千钧一发之际。
“嗡——!”
院落上方的虚空,突然毫无征兆地泛起了一阵剧烈的金色涟漪!
微风骤起。
但这不是普通的风,风中竟夹杂着一股极其浩然、纯粹,却又带着淡淡墨香的磅礴气机!
“什么人?!”
温知意瞳孔骤缩,反应快到了极点!
“铮”的一声脆响,白玉仙剑半截出鞘,凛冽的太上剑意瞬间锁定半空!
夜轻染也是眼神一厉。
少女周身瞬间爆发出恐怖的暗红魔气,长着殷红蔻丹的指尖直接凝出了一柄流火魔刃,像只护食的凶兽般将顾逸死死挡在身后。
然而,半空中并没有出现什么绝世刺客。
只有一张金光璀璨的书页,宛如一片秋叶,穿透了书院后院重重的防御阵法,轻飘飘地悬浮在了顾逸的面前。
没有丝毫杀意,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从容与高高在上。
“别动手,没有敌意。”
顾逸眉头微挑,抬手按住了怀里蓄势待发的小魔女。
他定睛看去。
只见那漂浮的金色书页上,字迹正伴随着墨香,缓缓浮现。
那书法极其特别。
笔锋之间,既有女子的婉约空灵、柔美至极,又蕴含着儒家大能的古奥凛然、包罗万象。
每一笔、每一划,都仿佛暗合着天地间某种深邃的大道至理!
“江南烟雨,有客远来。”
“闻晏大学士才情卓绝,整顿三教,雷霆手段,令人钦佩。”
“今夜子时,秦淮河畔,画舫‘忘机’。”
“扫榻相迎,煮酒论道。望君拨冗一叙。”
寥寥数语,没有落款。
但这手字,以及这股能无视大夏国师和深渊帝姬双重威压、直接把书帖递到他面前的手段。
足以说明,对方的来头,大得惊人!
“好强的浩然正气……”
温知意松开了剑柄,但那双冰蓝色的秋水长眸却眯得更紧了。
“金陵城内,除了孔正明那老匹夫,竟还有如此境界的儒门大能?”
她冷冷地盯着那张金色书页,语气中透出一丝凝重:
“这份修为……恐怕已是化神巅峰,甚至隐隐触摸到了半步返虚的门槛。这绝不是寻常的江南大儒能有的手笔!”
然而。
相比起温知意那严谨的战力分析。
窝在顾逸怀里的夜轻染,关注点却出现了极其清奇的偏移。
少女那双赤红的眸子,死死锁定了书页上的“扫榻相迎”四个字。
那张三无的小脸上,肉眼可见地笼罩上了一层冰寒刺骨的护食低气压!
“扫榻?”
夜轻染猛地转过头,看着顾逸,一本正经的棒读语气里透着绝对的杀机:
“她要你睡她的床?”
“……”
顾逸眼皮狂跳,差点一口气没倒上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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