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
长安城,第一酒楼“摘星楼”。
二楼的雅座内,丝竹悦耳,酒香四溢。
几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官二代纨绔,正端着酒杯,大着舌头在高谈阔论。
“要我说啊,这京城年轻一辈里,最牛的还得是武安侯家的小公爷!人家在西境立了战功,那是实打实的狠角色!”
“屁!小公爷算什么?咱们礼部尚书家的三公子才叫无法无天,上个月把春风楼的头牌都给抢回府了,京兆尹连个屁都不敢放!”
几人正争得面红耳赤,讨论谁才是“京城第一无法无天之辈”。
“砰!”
雅座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身紫色蟒袍、腰悬尚方宝剑的照微露,满脸怨气地路过门口。
小王爷最近心情极度烦躁,
在朝堂上被那个“晏逍”怼得下不来台,
皇姐又偏袒那个佞臣,她现在是看什么都不顺眼。
听到这几个纨绔在比谁更无法无天,
照微露冷哼一声,直接跨了进去。
“你们这群井底之蛙,懂个屁!”
小王爷直接一脚踩在条凳上,眼神鄙夷地扫过这几个官二代:
“什么小公爷、三公子,那叫无法无天?那叫过家家!”
“要说这京城里,谁最无法无天,谁最胆大包天……”
照微露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那特么绝对是顾逸!”
此言一出,几个纨绔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王爷,您喝多了吧?”
一个纨绔小心翼翼地赔笑:
“天清观那位顾道子?传言不是说他自碎道基,已经没了吗?死人还能怎么无法无天?”
“没了?!”
听到这俩字,照微露更是瞬间炸毛了。
“他没了?他特么活得比谁都滋润!”
照微露指着皇宫的方向,悲愤交加:
“这王八蛋可是什么混账事都做,怕是连国师都……”
她话还没说完。
“唰——”
一把折扇,轻轻搭在了照微露的肩膀上。
紧接着,带着几分恶劣笑意的声线,像幽灵一样在小王爷的脑后响起:
“王爷,在外面这么编排当朝大学士,可是要拔舌头的。”
照微露浑身一僵,
她猛地转过头。
只见顾逸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晏……顾……你这混账怎么在这儿?!”
照微露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按在了剑柄上。
顾逸没理会她的拔剑动作。
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摸出一块金光璀璨的牌子。
“啪”地一声。
直接怼在了照微露的鼻尖上。
牌子上,九凤盘旋,威严赫赫。
正是大夏女帝最贴身的御赐金牌——凤令!
“见此令,如见陛下。”
顾逸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傲娇的摄政王,面具后的狐狸眼弯成了危险的弧度。
他折扇轻轻敲了敲凤令的边缘,语气温和却让人不寒而栗:
“王爷,刚才的话,本官没听清。”
“不如你重新,组织一下语言?”
照微露死死盯着那块快怼进自己鼻孔里的金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她那握着尚方宝剑的手背上,青筋都爆出来了。
但没办法。
谁让她家皇姐是个彻头彻尾的“昏君”!
这胳膊肘简直已经拐出大夏边境了!
这凤令一出,她就算是个摄政王,也只能把这口恶气硬生生咽进肚子里。
“晏大学士,好大的官威啊!”
照微露几乎是咬碎了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不甘不愿地松开了剑柄。
旁边那几个原本还在高谈阔论的纨绔富二代,
一看这架势,魂都快吓飞了。
连摄政王都被一块牌子压得死死的,再一听“晏大学士”这四个字……
这特么不就是那个在江南把须弥书院连根拔起的活阎王吗?!
“打、打扰大人雅兴!小人这就滚!”
几个纨绔连腿都软了,屁滚尿流地连滚带爬出了雅座,顺手还十分贴心地把二楼的门给带上了。
雅座内终于清静了。
顾逸慢条斯理地收起凤令,拉开一把椅子坐下,顺手给自己斟了杯酒。
“你这混账,不在皇姐宫里待着,跑来找本王作甚?!”
照微露气不打一处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双手环胸,满脸都写着“我想拔剑砍你”。
顾逸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慵懒:
“王爷这话说的。本官自然是来这摘星楼喝酒的。”
他顿了顿,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小二,刚才点好的八宝鸭、桂花糕,还有那份醉排骨,赶紧打包好。记住,排骨要肥瘦相间,桂花糕多放点糖。”
喊完,顾逸转过头,看着照微露那张黑如锅底的脸,笑眯眯地解释:
“没办法,家里一小一大两张嘴等着呢。”
“我家小白干饭积极,无肉不欢;国师大人最近在家里钻研厨艺,就喜欢吃点甜的。本官总得带点宵夜回去喂饱她们,免得晚上折腾。”
照微露听得眼角狂抽。
谁问你了?!
你一个大夏权臣,跑到酒楼来点外卖就算了,
还特么强行给我塞一嘴狗粮?!
那好歹是大夏国师!
你一口一个“国师大人喜欢吃甜的”,
你真当本王不知道你们俩之间那点龌龊事吗?!
“简直不知廉耻!”
照微露气得一拍桌子,直接站起身来:
“本王没空听你在这儿显摆你的风流债!告辞!”
说罢,小王爷转身就要走。
“慢着。”
顾逸手里的折扇“啪”地一合,敲在桌沿上。
悠悠地抛出了一句话,
“王爷这就走了?陛下交托给你的差事……这就打算不办了?”
“……”
照微露刚迈出去的脚步,瞬间僵在了半空中。
她猛地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顾逸:
“你……你怎么知道?!”
“就王爷这直来直去的性子,陛下若是不给你派点跑腿的活儿,你能在外面转悠?”
“行了,别装了,准备带路吧。”
照微露气鼓鼓地走了回来,一屁股重重地坐下,仿佛要把那椅子坐散架。
事情其实很简单。
那晚在江南画舫,顾逸和那位长安书院的隐世大儒颜清欢虽然见了一面,
但话还没说两句,船就差点被师姐和小白给拆了。
之后颜清欢就来信给顾逸,约定长安再聚。
回长安后,
女帝便暗中牵线,安排了今夜的这第二次会面。
而照微露的任务,就是给这货当个“人形自走导航仪”。
毕竟这位活了千百年的老祖宗行踪诡秘,
整个大夏除了女帝,也就只有照微露曾以晚辈拜访的名义,去见过她一两次。
“哼。”
照微露冷哼一声,目光在顾逸身后扫了一圈,突然有些狐疑地皱起了眉头:
“今天怎么就你一个人?你那两个天天黏着你的小尾巴呢?”
这可是奇了怪了。
就那活阎王护食的疯狂程度,恨不得把这小白脸别在裤腰带上,
今天居然会放他一个人出来赴这种隐秘的约?
听到这个问题,顾逸表面上云淡风轻。
但他心里,却是流下了两行辛酸的老父亲泪水。
没跟着?
那是因为顾某人今天出门前,
可谓是经历了九死一生的修罗场地狱级考验啊!
上次在画舫,这俩姑奶奶差点没和人打起来。
今天要是再去谈正事,还带着她们,
这长安书院怕是明天就得变成废墟遗址!
为了能单独出门,顾逸可谓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先是答应了小魔女夜轻染回来绝对带十份摘星楼的顶级烤鸭,
外加发誓绝对不跟那个“写字婉约的女人”看星星看月亮,
甚至还主动割地赔款被她硬生生“盖章”盖了小半个时辰!
紧接着,
又去后院安抚那位因为和师弟外出看星星看月亮还穿道袍,结果被路过的林师伯当场抓包、正处于极度羞耻和敏感期的剑仙大人。
再三保证自己今晚绝对是“清清白白谈公事”,
且事后连手都不会被对方碰到一下。
最后甚至出卖了色相,主动让师姐“欺负”了一番,这才勉强拿到了独自一人出门的批条。
“谈正事嘛。”
顾逸压下心底的辛酸,折扇一展,装得那叫一个一家之主:
“女人多了,带出门总归是不方便。这种朝堂博弈的大事,自然还是得本官亲自出马。”
照微露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装,你接着装!
就你这满脖子的红印子,真当本王瞎吗?!
“行了,少废话。”
照微露懒得戳穿他,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佩剑,
“跟着本王。那位的脾气古怪得很,待会儿见到了人,你最好把你的佞臣做派收一收,免得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长安城华灯初上,夜风微凉。
摘星楼外,停着一辆规格极高的紫檀木马车,拉车的是四匹神骏的纯血灵驹,车厢上还挂着大夏摄政王的专属徽记。
照微露冷着脸刚坐进宽敞奢华的车厢里。
车帘一掀。
顾逸提着大包小包的油纸纸袋,一股脑地塞了进来,然后大摇大摆地一屁股坐在了照微露对面的软榻上。
照微露眼皮一跳,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顾逸,你为什么也坐这里?你自己没腿还是没车?”
“方便啊。”
顾逸把手里的烤鸭和桂花糕在小几上码好,理直气壮地摇了摇折扇:
“大晚上的,王爷这车又快又稳,咱们同乘一辆,也免得我那车夫不认识路跟丢了。再说,这微服私访的,低调点好。”
低调?
照微露看了一眼外面那四匹拉风的纯血灵驹,又看了一眼顾逸那张招摇的狐狸面具。
你管这叫低调?!
但小王爷深知,跟这个大夏第一佞臣拌嘴,最后吃亏的肯定是自己。她索性冷哼一声,双手环胸,闭目养神,眼不见心不烦。
然而,她显然低估了顾逸那反客为主的厚脸皮程度。
这厮不仅没安分待着,反而十分自来熟地打量起了车厢。
“啧,王爷这车厢里还备了冰镇的灵果?这果盘不错啊。”
顾逸顺手捏起一颗水灵灵的葡萄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又看向候在车厢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的贴身侍女:
“小丫头,别愣着啊。给本官倒杯茶,要热的,刚才在酒楼里没喝够。”
侍女吓得一哆嗦,求助般地看向自家主子。
照微露猛地睁开眼,气得牙根痒痒。
【这王八蛋!还真把这儿当自己家了?!】
但一想到皇姐那偏心偏到天际的做派,以及这货在江南弄出来的活阎王凶名。照微露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拔剑的冲动压了下去,冲着侍女烦躁地挥了挥手:
“给他倒!烫死他!”
“多谢王爷体恤。”
顾逸笑眯眯地接过侍女递来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热气,轻啜了一口。
随后。
他顺手拿起旁边的一个空茶盏,倒了七分满,十分熟练地推到了照微露的面前。
“来,王爷。”
顾逸折扇一收,笑容温润如风:
“别总是板着个脸,容易长皱纹。下官请你喝杯茶,消消火。”
照微露死死盯着那杯推到自己面前的茶,眼角疯狂抽搐。
“顾、逸!”
小王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这是本王的马车!本王的茶具!本王的极品大红袍!”
“你拿本王的东西,请本王喝茶?!”
“哎呀,在意这些细节干什么?”顾逸一脸云淡风轻,“心意到了就行嘛。”
“你——”
“不过说真的,王爷。”
顾逸没等她发飙,忽然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做派。
他微微前倾,那双藏在狐狸面具后的深邃眼眸,静静地打量着照微露那张英气却写满疲惫的脸庞。
“你这年纪轻轻的,大好年华,就没想过未来?”
照微露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正经问得一愣,警惕地皱起眉头:
“关你什么事?”
“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顾逸叹了口气,语气里竟难得透出几分真诚的惋惜:
“花样大好年华啊。京城里别的王孙贵女,这年纪都在穿红戴绿、赏花看戏,为了个如意郎君争风吃醋。”
“你倒好。天天泡在军机处和朝堂上,不是防着那些老狐狸,就是防着我这个‘佞臣’。”
顾逸折扇轻轻敲了敲小几,声音放缓:
“明明是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却硬生生把自己逼得整天心事重重、眉头紧锁的。年纪轻轻的,把自己搞得跟个小老太婆似的。”
他看着照微露,轻声问:
“就没想过……把这肩膀的担子放一放,活得轻松一些吗?毕竟你还有你姐姐呢,不是吗?”
车厢内,只有木轮碾过青石板的“咯吱”声。
照微露愣住了。
那双清澈透亮的大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茫然与不可触碰的柔软。
自从父皇驾崩,皇姐临朝,天赋超然,但为了修习皇室之法每年都有一段时间不在长安,
她就成了摄政王,
为了镇压那些心怀叵测的朝臣和藩王,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一个心狠手辣、满身是刺的摄政王。
除了姐姐,谁关心过她累不累?
这还是除了皇姐外,第一次有人跟她说:
你还是个姑娘,你应该活得轻松一些。
而且,这个人竟然还是她最讨厌的头号死敌!
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感涌上鼻尖,
然而,感动归感动,
但只有一瞬,
面前的这位是谁?
大夏摄政王的脑回路突然无比清醒!
【等等!他可是顾逸!】
【这小白脸在朝堂上恨不得把我往死里怼!现在突然大半夜的在马车里对我嘘寒问暖?!】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连那个高冷得要死的国师都能勾搭上,现在这副深情款款的模样……他莫不是……莫不是想....】
照微露猛地打了个激灵,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唰!”
她整个人直接贴到了车厢壁上,双手死死抱住胸口,像防贼一样警惕到了极点地盯着顾逸。
“顾逸!你少来这套!”
照微露红着脸,眼神中充满了“我看透你了”的戒备,声音拔高了八度:
“本王警告你!你是不是想图谋什么?!”
“本王告诉你,本王虽然早就及笄,上个月更是已经年满十八,但……但对你这种满肚子坏水的家伙没有半点兴趣!”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顾逸,义正辞严地宣告:
“你最好注意你自己的身份!”
“你是我皇姐的……禁脔!”
“你还是被皇姐金口玉言点名了的准皇夫!”
照微露咬牙切齿,大义灭亲:
“朋友妻不可欺!皇姐的男人,本王更不会碰!你给本王自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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