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
一冰一火两尊活阎王,再次面对面站着。
没有了顾逸这个润滑剂,清心院里的空气瞬间冷了八度。
温知意冷冷地看着夜轻染,宽大袖袍下的玉手微微收紧。
【这妖女,竟敢如此大言不惭!若不是逸儿拦着……】
然而,出乎温知意意料的是。
夜轻染并没有像刚才那样炸毛或者拔出流火魔刃。
少女静静地看了她两秒,随后,伸手探入怀中。
摸索了片刻,她掏出了一块质地温润、雕刻着云纹的半块玉佩。
“给。”
夜轻染走上前,将玉佩递到温知意面前,清冽的三无嗓音里没有了刚才的挑衅,反而透着一丝认真的郑重。
温知意垂眸,
这玉佩,她自然认得。
十年前,她在北地冰原斩杀妖兽时,随手救了个魔族孤女,
当时看她可怜,又随意将自己身上一块用来护身的静心玉佩塞给了她,
还嘱咐她以后若是遇到难处,可来天清观寻自己。
这些事情,早些时候师弟就和自己说过,
谁知道自己是养寇为患。
夜轻染想了想,道,
“当年我小,不懂人族的感情。娘亲说,收了信物就是私定终身,要生生世世在一起。”
“我以前以为,我是要来找你相濡以沫的。”
少女微微歪了歪脑袋,那双赤红眸子里透着一种理清逻辑后的释然:
“但是,现在我懂了。”
“师兄说,那叫恩情,不叫感情。”
“师兄教了我相濡以沫。师兄才是我的家人。”
“我已经和师兄喝过交杯酒,盖了章了。我的感情是师兄的。”
她盯着温知意,一本正经地补刀:
“所以,不能跟你私定终身了。玉佩还你。”
轰!
温知意脑瓜子嗡嗡作响,只觉得气血一阵翻涌,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
【什么私定终身了?!】
【本座当年那是看你可怜,随意赏你的护身符!你这魔族妖女脑子里到底装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市井糟粕?!】
还盖了章?
喝了交杯酒?!
温知意死死咬着牙,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把顾逸抓回来毒打一顿!
他到底都教了这妖女些什么东西!
但看着夜轻染那张认真严肃的小脸,
温知意深吸了一口气,强行端住了长辈的架子。
“你既已明白是误会,那便最好。”
温知意冷冷地伸手接过玉佩,语气里透着股疏离:
“既然是报恩,那往后便恪守本分,莫要再对逸儿有非分之想。这天清观,容不下你这等胡作非为的魔族。”
然而,夜轻染根本没接她这茬。
小魔女又从宽大的道袍袖子里,摸出了一个用红绸包着的精致木盒。
“所以这个,给你。”
夜轻染把木盒推到温知意面前,清冷的棒读声在院子里响起:
“我没钱了。钱都给师兄买衣服了,是个穷光蛋。”
“没有嫁妆,也没有财产。”
“但这颗静心天海参,是给你的报恩礼。”
听到这话,温知意神色微怔。
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诧异。
【这妖女……倒还算有些良心?】
【看来那恶徒也没算白教她,还懂得尊师重道的道理。】
温知意刚准备勉为其难、大度地勉励两句,展现主母...师姐气魄,
就听夜轻染继续用那平淡如水的语气,发出了致命补刀,
“师兄昨晚在床上跟我说。”
“你最近火气很大,动不动就吃醋,还不讲理。”
“他说你道心不静,从此以往,身体、脾气越来越差了,很容易变老。”
少女那双赤瞳真诚地看着脸色逐渐铁青的大夏第一剑仙:
“为了给你弄这个,师兄出了钱,也出了力。”
少女十分严谨地补充了一句:
“我出了主意。”
“师兄说,这参能降火。你吃点,以后别总是乱发脾气,对皮肤好。”
“……”
咔嚓!
温知意脚下的青石板,直接裂开了一道恐怖的缝隙!
【昨晚……在床上……说的?!】
大夏国师的肺都要气炸了!
【好啊!顾逸你这个混账!你竟然背着本座,跟这妖女在被窝里编排本座脾气差?!还说我容易变老?!】
这哪里是报恩?
这分明是正宫娘娘带着皇上的赏赐,来下发慰问品顺便炫耀圣宠的吧!
温知意的眼神冷得快要结冰,盯着那木盒,连杀了这俩狗男女的心都有了。
可是……
就在那股怒火即将冲破天灵盖的瞬间。
温知意那疯狂运转的病娇自我攻略机制,突然抓住了夜轻染话里的一个关键词。
【和师兄一同出力……弄来的?】
等等。
这妖女刚才说她是个穷光蛋,钱都花光了。
那这静心天海参这等极品灵药,自然不可能是她弄来的。
这分明是……逸儿弄来的!
温知意那双冰冷的美眸微微闪烁,原本快要气炸的心脏,突然莫名其妙地漏跳了一拍。
【逸儿他……知道我最近体内白墨两道心绪不稳,所以特意去给我寻了这等降火安神的圣品?这天海参十分难寻,必然是逸儿费了极大的心思才弄来的。】
【他借着这妖女报恩的名义送给我,是怕我端着架子不肯收?】
【他甚至还担心我火气太大、身体不好?!】
一个完美的闭环,
在师姐大人的脑海中瞬间形成!
温知意的怒火瞬间熄灭得干干净净。
清冷绝美的脸颊上,还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一抹淡淡的、病态的绯红。
【我就知道。】
【他心里最在乎的,还是我这个师姐。】
【那妖女不过是个传话送东西的跑腿丫头罢了,还真把自己当主母了?呵,可笑。】
温知意的心情瞬间多云转晴。
她伸出欺霜赛雪的玉手,优雅端庄甚至带着几分胜利者姿态地接过了那个木盒。
“既然是……他的一番心意。本座便收下了。”
温知意微微扬起雪白的下巴,冰蓝色的眼眸淡淡地扫了夜轻染一眼,语气里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正宫宽容:
“去告诉他,他的心意,师姐都明白。这参,我会好好服用的。”
“至于你……”
温知意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既然恩情已了。以后在清心院里,便安分守己些。”
“毕竟,跑腿的活计,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一直干下去的。”
夜轻染眨了眨眼睛。
【她怎么突然不生气了?】
【还笑得这么……恶心?】
【不管了,反正恩报了,我又可以名正言顺地霸占师兄了。】
少女那并不灵光的常识库,显然没听懂温知意这番“正宫式”的暗讽。
她只知道,恩情还清了,东西也送出去了。
既然恩情还了一些,
那以后如果她再敢来抢师兄……
就可以直接拔剑互砍了。
“哦。”
小魔女乖巧地点了点头,转身朝着院门外走去:
“我去看看师兄。”
看着夜轻染离开的背影。
温知意收起木盒,手指轻轻抚摸着盒盖,绝美的唇角终于忍不住微微上扬。
【坏师弟。】
【嘴上说着气人的话,背地里却还是这么心疼师姐。】
【等去了北境,看师姐怎么收拾你。】
……
院墙外。
好不容易把大长老忽悠瘸了、成功骗到北境观礼名额以及大长老的大包小包的顾逸,
正摇着折扇,提着一大堆的行李走回来。
刚走到半路,就迎面撞上了走出来的夜轻染。
“小白?如何了?”顾逸有些紧张地问,
“她没拔剑砍你吧?”
夜轻染摇了摇头。
“她收了。还说你的心意她都明白。”
少女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眸子里透着一丝疑惑:
“师兄,她看起来好像很高兴?还说要好好照顾你。”
顾逸:“……”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
夜幕降临,清心院的厨房里飘出阵阵诱人的香气。
顾逸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颠勺。
温知意一袭素雅的常服,袖口微挽,正站在一旁帮他递盘子。
大夏国师今天心情极好。
虽然下午被那魔女气得不轻,但一想到师弟特意寻来“降火”的静心天海参,她便觉得那点小插曲都不算什么了。
她看着顾逸忙碌的侧脸,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柔情。
院子里的石桌旁。
夜轻染双手捧着碗,眼巴巴地盯着厨房的方向,身后仿佛有条毛茸茸的尾巴在疯狂摇晃。
而在她对面。
颜清欢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爬上高高的石凳。
老祖宗拿起一双对她来说有些过长的竹筷,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这天清观的饭点,还真是让人好等。”
“来了来了,红烧狮子头,清蒸白鱼……”
顾逸端着两盘菜走出厨房。
温知意紧随其后,手里端着一盅刚炖好的乳鸽汤,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浅笑意。
“逸儿,当心烫。”她柔声叮嘱。
这副画面,活脱脱就是一副岁月静好、琴瑟和鸣的凡俗小夫妻日常。
然而。
就在这份温馨即将达到顶点的刹那。
“嘎吱——”
清心院那扇饱经沧桑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慢条斯理地推开了。
一股馥郁慵懒的牡丹冷香,伴随着初秋的晚风,瞬间席卷了整个院落。
顾逸端着盘子的手,猛地一僵。
他僵硬地转过头。
只见院门处。
大夏女帝照微澜,褪去了繁重的凤袍,换上了一袭极显身段的绛紫色流仙长裙。
她没有带任何随从,只身一人跨入门槛。
那双水光潋滟的丹凤眼波光流转,视线轻飘飘地扫过院子里的众人,最后稳稳地落在了顾逸的身上。
“顾郎。”
照微澜红唇微启,嗓音柔媚入骨,透着一股理直气壮的娇嗔与亲昵:
“朕这大半天没见你,连晚膳都吃不下。这不,只能亲自来你这清心院讨口饭吃了。”
她掩唇轻笑,花枝乱颤,
“怎么?不欢迎朕吗?”
“吧嗒。”
顾逸手里的红烧狮子头,差点没端稳。
【卧槽?!】
【照姐姐!你来真的啊?!你还真把这清心院当行宫了?!】
顾逸没有冷落照姐姐的意思,只是自己这位钓系女帝姐姐如果遇到那位病娇师姐,两位姐型角色撞一起,那他怕是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他本来是打算做晚饭,就过去另一边给照姐姐送饭,双线操作保一下命,
没想到啊....
【完了完了完了!大结局了!今晚这顿饭是最后的晚餐了!】
而在他身后。
温知意端着乳鸽汤的手微微顿住。
师姐神色的柔情散去,周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地冻结成了万年玄冰!
“咔嚓、咔嚓……”
她脚下的青石板,再次蔓延出恐怖的冰霜!
“陛下。”
温知意缓缓抬起头。
清蓝色的秋水长眸望着照微澜,声线冷冽,
“天色已晚,清心院乃是道门清修之地。陛下堂堂九五之尊,不坐镇深宫,大半夜跑来这儿找我师弟……”
她咬重了“我师弟”三个字:
“不知有何贵干?”
照微澜闻言,不仅没恼,反而停下了脚步。
她单手支着下颌,用玩味且居高临下的目光打量着温知意。
“贵干?”
女帝轻笑了一声。
她迈开那双修长笔直的腿,步步生莲地走到石桌旁,动作自然且慵懒地拥着顾逸,
“国师,你这话问得倒是有趣。”
照微澜抬起那双勾人的丹凤眼,语气慵懒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见了朕,不先行君臣之礼,反而端起你那代掌教的架子来质问朕?”
“朕来找自己的皇夫一同用膳,难道还要向你这个‘师姐’通报不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