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风雪交加的冰渊城街道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往城主府走去。
说是前一后,其实两人的手在宽大的冰蓝大氅下,依旧扣在一起。
温知意脸颊上的胭脂色还未完全褪去,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被狠狠欺负过的慵懒与水润,乖巧得简直像个刚过门的小媳妇。
回到城主府。
庭院中央,那株巨大的覆雪灵梅树下。
夜轻染穿着单薄的小号道袍,光着白皙的脚丫,像一尊尽职尽责的门神一样杵在雪地里。
少女头顶的呆毛迎风招展,那双清澈的赤红眸子,正幽幽地盯着刚进门的两只“手牵手”的狐狸。
“师兄。”
小魔女清冽的棒读声在寂静的庭院里响起,毫无波澜却透着致命的穿透力:
“你去了很久。”
她鼻子微微动了动,
“气味变了。变得很乱。”
“嘶!”
温知意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触电般地猛地甩开了顾逸的手!
大夏第一剑仙那薄如蝉翼的面皮瞬间被击穿,连脖颈都羞得通红。被这只白发妖女当场“抓获”,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咳……咳咳!”
温知意仓皇地拢紧了身上的大氅,强行端起代掌教的威严,但那结结巴巴的语气早就出卖了她的心虚:
“这冰渊城的坊市阵法……本座已考察完毕!”
“商会……商会还有诸多要务需要清点,本座……本座先行一步去处理了!”
根本不敢看夜轻染的眼睛,温知意一甩水袖,像是一阵冰蓝色的旋风,落荒而逃般地冲进了东跨院,连门都被她反锁得死死的。
院子里,只剩下顾逸和那只死死盯着他的白毛小猫。
顾逸叹了口气,大步走上前,一把将站在雪地里的夜轻染抱了起来,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她冰凉的小脚丫。
“顾小白,这么冷的天,怎么连鞋都不穿就跑出来了?”
夜轻染窝在他怀里,小手揪着他的衣领,赤红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
“我在等你。”
“你和她一起出去,身上沾了狐狸精的味道。”
看着这只护食得理直气壮的小魔女,顾逸不仅没生气,反而眼底满是纵容的笑意。
“师兄这不是去给你买礼物去了吗?”
顾逸像变魔术一样,手腕一翻。
一串晶莹剔透、包裹着北境特有雪晶蜜的超级大号冰糖葫芦,以及一个雕刻得栩栩如生的紫金暖玉小雪豹,赫然出现在他的掌心。
夜轻染的眼睛,瞬间亮成了两盏小灯泡。
“给我的?”
“那是自然。”
顾逸笑着将糖葫芦塞进她手里,又把那枚散发着温热气息的暖玉雪豹挂在她的腰间,
“这可是冰渊城最好的师傅雕的,专门买来给我们家主母大人暖手的。”
少女低头看了看腰间精致的小雪豹,又看了看手里的大糖葫芦。
她毫不犹豫地咬了一大口雪晶蜜,清甜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化开。
然后,夜轻染抬起头,在顾逸的脸颊上重重地印下一个带着甜味的吻。
“礼物很好,今日盖章...”
小魔女盯着他,宣誓主权:
“师兄现在很甜。”
“比刚才那个狐狸精的味道好多了。”
顾逸笑着在少女白皙的脸颊上轻轻捏了捏,牵起那只微凉却柔软的小手,慢悠悠地领着这只心满意足的白毛小猫往后院走去。
穿过月亮门,刚踏入后院的空地。
顾逸的脚步微微一顿。
不远处,一株巨大的覆雪红梅树下。
不知何时被人搬来了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
书案前,换了一身合体青色高领儒袍的颜清欢,正襟危坐。
这位活了两千年、如今却生得一副清雅绝俗少女模样的儒门老祖宗,手里握着一杆大号狼毫笔,黛眉紧蹙,正对着案上的几卷宣纸奋笔疾书。
寒风吹过她鬓角的青丝,却吹不散她那股“天下皆醉我独醒”的千古大儒气场。
只可惜,那张脸实在太显嫩了,配上这副苦大仇深的备课模样,活像个被罚抄作业、却还要强端着架子的小学霸。
“先生,这冰天雪地的,怎么在院子里吹起冷风了?”
顾逸摇着折扇,牵着夜轻染大摇大摆地凑了上去。
颜清欢笔尖一顿。
她抬起那双清澈古奥的眼眸,冷冷地扫了顾逸一眼。目光不由自主地下移,落在了两人十指紧扣的手上,以及夜轻染嘴边还没擦干净的糖渣。
“光天化日,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颜清欢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将砚台砸在他脸上的冲动,将手里的狼毫笔重重一搁:
“本座在这儿,自然是在备课!”
“你这孽障,顽劣成性,满身铜臭与兵痞之气。若不替你量身定制一套《规矩》,这大夏文脉的脸面迟早要被你丢尽!”
顾逸探头往案上看了一眼。
好家伙。
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大夏的礼法条文,什么“非礼勿视、非礼勿动”,甚至还圈出了重点,旁边还画了几个严厉的感叹号。
【老祖宗这备课态度,不去评个大夏优秀教师真是屈才了。】
“先生教诲,学生自然铭记于心。”
顾逸不仅没反驳,反而笑得如沐春风,拱了拱手:
“这不,学生正打算先把‘家属’安顿好,洗漱一番,便立刻去侧堂聆听先生的教诲。一炷香后,学生准时报到。”
听到“家属”二字。
颜清欢的俏脸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旁边那个正咔嚓咔嚓嚼着残余冰糖雪球的白发妖女。
夜轻染察觉到她的目光,光着脚丫往前迈了半步。
少女清澈的赤红眸子扫过颜清欢案上的宣纸,微微歪了歪脑袋。
“师兄。”
小魔女伸出沾着糖水的手指,指着那堆密密麻麻的字,
“她在画符吗?画得好丑。比大衍最笨的巫师画得还难看。”
颜清欢倒吸一口冷气:
“你这妖女!这是圣人言!是礼法文章!什么画符?!”
夜轻染根本没搭理她这茬。
上上下下打量了颜清欢一圈,转头看向顾逸,
“师兄,她虽然长大了,但看起来还是很脆。”
“师兄不用怕她。她要是敢罚你,我就把她的笔都掰断。”
“……”
颜清欢无语的看向顾逸。
“顾逍!晏逸!”
“....”
顾逸叹了口气,
“童言无忌!先生息怒!她就是个没文化的吃货!”
他一把捂住夜轻染还想继续补刀的小嘴,顺手将她夹在胳膊底下,
“先生您先备课!学生这就把她弄走!一炷香后,侧堂见!绝对准时!”
说罢,顾逸像拖麻袋一样,夹着大衍帝姬火速逃离了案发现场。
“混账东西……”
颜清欢看着那两人的背影,气得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她跌坐在椅子上,看着案上那张被自己写满了规矩的宣纸,突然觉得不能如此下去,
改善大计如今徒劳无功,必须想办法下猛药才是!
...
一炷香后。
城主府,偏院侧堂。
屋内燃着清神的檀香,布置得古色古香,颇有几分书院学塾的味道。
顾逸换了一身崭新的月白儒衫,端端正正地盘膝坐在下首的蒲团上。
这副模样,倒真有几分大夏文渊阁大学士的斯文做派。
颜清欢坐在上首的书案后。
她看着乖巧如兔的顾逸,清雅绝俗的少女脸庞上闪过一丝狐疑。
【这小子,转性了?刚才在院子里还无法无天,现在装得这么像个人?】
“咳。”
颜清欢清了清嗓子,拿起案上那叠写得密密麻麻的备课宣纸,端起千古大儒的架子,慢条斯理地开口:
“顾逸。既然你认了本座为先生,今日这一堂课,本座便先给你立几条规矩。”
“儒门修行,首重‘修心’。”
她一双清澈水润的眼眸冷冷地盯着他:
“你这人,满肚子阴谋诡计,行事全无底线。从今日起,你要修习《浩然正气诀》,就必须克己复礼!”
“第一,不可再满嘴胡言乱语,行骗诈财!”
“第二,不可再仗势欺人,狐假虎威!”
颜清欢说着,语气突然加重了几分,耳根也泛起了微红:
“这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你那后院乌烟瘴气,本座管不着!但在这学塾之内,你必须按先前所约,与本座保持三尺之距!绝不可有任何轻浮之举!”
“你,听明白了没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