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
阴冷潮湿的水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顾逸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白玉折扇停在了半空。
他微微仰起头,面具后的狐狸眼闪过一丝恍然,随后在心底暗暗骂了自己一句:
【草率了。】
顾逸刚才还信誓旦旦地推理想象,觉得大衍灭国后,人族百姓应该纷纷南迁大夏腹地才对,留在这冰天雪地的北境就是反常。
可直到金元道人说出“宗门庇佑”这几个字,他才猛地反应过来。
自己这纯粹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何不食肉糜了!
修仙者御剑飞行,一日千里,自然不觉得北境有多大。
可对于那些连件像样御寒棉衣都凑不齐的凡人来说,这几万里冰封的北境雪原,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他们怎么走?靠两条腿走回大夏江南吗?
怕是还没走出冰渊城五十里,就全被冻成冰雕了。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有命走到大夏边关。
大夏朝廷那严苛到变态的户籍路引制度,能放任几十万流民涌入内地腹地?
没路引的流民,那可是直接当成流寇乱党、要被沿途驻军就地剿灭的!
顾逸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慵懒娇媚的九五之尊。
他隐约记得,那是某次在凤清殿的龙榻上。
女帝姐姐处理完政务靠在他怀里,玉指揉着眉心和他抱怨过大夏的积弊:
【顾逸,这大夏的天下看着锦绣,实则底下早就烂透了。】
【朕想改制,想让底层百姓有口饭吃。可儒释道三家把持文脉气运,世家大族兼并土地。这阶级固化得就像一块铁板,朕就算是女帝,稍有不慎,也会被这块铁板给碰得头破血流。】
皇权尚且如此,
更何况这天高皇帝远的北境?
更何况是这些如同蝼蚁般的凡人?
正道宗门的山门立在这儿,凡人就只能像吸血藤蔓上的寄生虫一样,依附着这些宗门讨生活。
宗门吃肉,他们连口汤都喝不上,只能靠着出卖廉价的劳动力,换取一点点所谓的“宗门庇佑”。
于是魔族的百姓被抓起当苦力,
而人族的百姓却要主动来到修士所在的城池,谋取当苦力的机会,
所以才会出现这座城里魔族稀少,人族众多的情况。
“怎能如此……简直是畜生行径!”
一声愤怒的颤音,打断了顾逸的思绪。
颜清欢紧紧蹙眉,清雅绝俗的少女脸庞满是难以置信与悲愤,已经是气得浑身发抖。
她教导了天下学子两千年的“仁义礼智信”。
可这些被大夏朝廷册封、被世人敬仰的名门正派,
背地里却和魔族叛徒勾结,
把数十万生灵当成畜生一样锁在地下不见天日的矿井里挖矿!
这一刻,颜清欢脑海中不禁回响起了顾逸昨日在侧堂里对她说过的那番“歪理邪说”。
纯粹的王道是自寻死路!必须以霸道为骨,以王道为皮!
“走吧。”
顾逸牵起夜轻染微凉的小手,转身向外走去。
既然摸清了底细,这俩老登暂时还有大用,先挂在墙上风干几天再说。
……
回到飞雪别苑,东厢房。
门扉“嘎吱”一声合上,将北境的寒风彻底隔绝在外。
屋内烧着地龙,暖意融融。
夜轻染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直奔软榻去滚被窝。
她站在顾逸面前,小手死死攥着顾逸的青衫袖角,骨节都有些泛白。
“师兄。”
小魔女仰起那张清冷绝美的三无小脸,直球出击,没有丝毫掩饰:
“我要去矿井。”
“去把他们挖出来。”
少女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唇,补充了行动方案:
“把拿着鞭子的人,全部对半折断。”
顾逸看着她这副认真的模样,叹了口气。
拉着她走到榻前坐下,双手捧起她那张小脸。
“小白,救出来之后呢?”
顾逸直视着她那双清澈的赤瞳,
“你母后让你复国。师兄问你,你想复一个什么样的国?”
“是像以前那样,把大夏赶走,让你们的贵族继续吃香的喝辣的,而平民连一块带肉的骨头都啃不上?”
夜轻染愣住了。
少女微微垂下眼睫,不太灵光的小脑瓜认真地思考了起来。
她想起了大衍皇宫倒塌的那个夜晚,想起了在北地流浪时,那些冻僵在雪地里的同族。
想起了自己为了半块发霉的冷饼,和野狗在泥地里撕咬的日子。
“不要以前那样。”
夜轻染摇了摇头。
她抬起头,赤红的眸子里没有宏图霸业,只有基于生存本能最纯粹的执念:
“要有大房子。不漏风的。大家都不用挨冻。”
她顿了顿,咽了一小口唾沫,极其笃定地补充了最重要的一条:
“每个人,每天都能吃饱。”
“有热乎的饭……最好,有烤鸭。”
这就是大衍帝姬对“国”的全部概念。
没有王权富贵,没有称霸九州。
只是想让跟着她的同族,都能像现在的她一样,有暖和的被窝,有吃不完的肉。
他伸出双臂,一把将这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白毛小猫揉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好。”
顾逸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温柔,却带着大夏第一权臣的掷地有声:
“咱们不复以前那个烂透了的国。”
“第一步,就按咱们说好的,用商会的名义,把那些本该属于你的钱和矿脉,名正言顺地全抢过来。”
他抚摸着她瀑布般的雪发,
“师兄向你保证,不止要救他们出来。还要让他们光明正大地活在这阳光下,再也不用像老鼠一样躲在地下。”
“之后的一步一步,师兄陪你走。一定会帮你完成这个夙愿的。”
夜轻染窝在他宽阔滚烫的胸膛里,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
少女用力地点了点头,双手死死环住他的腰,像是在拥抱这世上唯一的光。
“嗯。听师兄的。”
安抚好小魔女,
顾逸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青衫。
复国这事儿,光靠天清观的招牌和荡魔商会的皮,可兜不住这么大的底。
必须得去跟大夏最大的金主摊牌了。
顾逸推门而出,径直走向西跨院。
暖阁内。
照微澜仅着一袭单薄的绛紫轻纱寝衣,正慵懒地倚在软榻上。
她手里捏着一本从长安加急送来的密折,丰腴的娇躯在轻纱下若隐若现,一截修长雪白的小腿随意地搭在榻边,脚趾圆润如玉。
听到脚步声,女帝姐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怎么?顾大人今夜没被你那小主母留在房里暖床?”
照微澜眼波流转望着他,叹了口气,
“你这眉头皱得都能夹死人了。那冰渊城地下的事,审清楚了?”
顾逸没有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地贴上去占便宜。
他大步走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正经与肃然。
“查清了。”
顾逸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半点铺垫和隐瞒,直奔主题:
“微臣想帮小白复国。”
他看着照微澜的眼睛,一字一顿:
“特来求陛下恩准。顺便……请姐姐帮个忙。”
“……”
暖阁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连红泥小火炉里炭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照微澜脸上的慵懒与媚意,肉眼可见地凝固、冻结,最终化作了森然的帝王之怒。
“顾逸,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大夏女帝气笑了,
“你让大夏的皇帝,帮大衍魔族复国?!”
“你脑子是被仙池的水泡坏了,还是被那白发妖女灌了迷魂汤了?!”
面对这足以让满朝文武跪伏的九五之尊之怒,
顾逸不仅没退半步,反而抬手拥着她的娇躯。
“你...”
照微澜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挣扎。
可顾逸将她那盈盈一握的楚腰死死锁住,在她耳边轻声,
“姐姐不愿意信我吗?”
女帝姐姐的挣扎渐渐软了下来,眼尾泛起一抹委屈的红晕。
“你这疯子……”
照微澜咬着红唇,双手无力地揪着他的青衫,声音里透着几分气恼与酸楚:
“你只想着帮她,可曾想过你家姐姐我怎么办?”
她仰起头,水光潋滟的丹凤眼死死盯着他,逼问:
“皇权江山,人与魔,势如水火!你放魔族复国,让朕如何自处?”
“大夏的列祖列宗,朕要如何交代?!这祖宗基业,难道就让你这般儿戏地拿去哄那小丫头开心吗?!”
“我怎么舍得认姐姐吃亏呢?”
“姐姐,这天下的规矩,是人定的。”
顾逸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额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令人心悸的野心与疯狂。
“大夏的世家宗门早就烂透了,尾大不掉,把持文脉气运。姐姐在长安城里,不是早就想对他们动刀子了
“既然烂了,那咱们就借魔族复国这把刀,从北境开始,把他们连根拔起!”
“什么人与魔,什么旧日仇怨。微臣不要这天下一分为二。”
顾逸嘴角勾起一抹权倾天下的放肆冷笑,将她搂得更紧,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微臣要帮姐姐,尽数统一便是!”
照微澜猛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口出狂言的男人。
“姐姐不是想要天下大同吗?”
顾逸凝视着她震撼的眼眸,抛出了大夏第一佞臣这辈子画过的最大、最疯狂的饼:
“非常之局,必须用非常之法。大衍复国,不过是个幌子。
“微臣最终的目的……”
“是要达成你我的愿景,”
“到那时,天下尽归你我。四海之内,皆听姐姐一人号令。”
“万法归一,天下大同,必须要用非常之法!”
“到时候,大夏的版图不仅不会少一寸,反而会让整个九州的修仙界都匍匐在姐姐的脚下。”
他微微倾身,吻了吻她震惊的眼眸,嗓音温柔得令人沉溺:
“这天下都是姐姐的,而微臣……也是姐姐的。”
顾逸轻吻了一下她震惊微张的红唇,
“姐姐,你敢陪我赌这一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