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晴的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要被远处坠机残骸燃烧的噼啪声盖过去。
可这几个字落进顾言耳朵里，却像一把冰冷的刀，直接扎进了他的神经。
灰幕。
名单。
顾言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林晚晴。
“什么名单？”
林晚晴躺在雨布上，胸口起伏很弱。
苏清寒半跪在她身旁，手指按着她颈侧脉搏，脸色发白。
“她现在不能多说话。”
林晚晴却用力攥住苏清寒的袖子。
那只手很瘦，指甲里全是血泥，抖得厉害。
但她的眼神，却死死咬住顾言。
像是害怕自己一闭眼，这些话就再也没机会说出来。
“黑蛇……不是主谋……”
“他只是……被推到前面的狗……”
陈定海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周围几名维和战士也都看了过来。
丛林里，枪声已经稀疏下来。
黑蛇残部被陈定海的人压了回去，但谁都知道，这片林子还远没安全。
远处的火还在烧。
直升机残骸随时可能二次爆炸。
而林晚晴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让现场气氛变得更紧。
顾言撑着旁边的树干，艰难地站直了一点。
他后背的伤口被这个动作撕扯，疼得他眼前一阵发白。
苏清寒立刻抬头。
“你别动！”
顾言没看她，只盯着林晚晴。
“你继续说。”
林晚晴咽了一下喉咙。
她嘴唇干裂，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灰幕……跨国武装承包网络……”
“他们给黑蛇提供武器、情报、雇佣兵……”
“学校被围……车队被追杀……外媒抹黑……”
“都是他们安排的……”
这句话一出。
陈定海猛地攥紧了拳头。
他的指节咔咔作响。
“所以，那群西方媒体第一时间倒打一耙，不是巧合？”
林晚晴艰难点头。
“不是……”
“他们有媒体线……有外包水军……有假证人……”
“我拍到了交易视频……”
她说到这里，呼吸猛地急促起来。
苏清寒赶紧俯身。
“别急，慢慢说。”
“摄像机……”
林晚晴用尽力气吐出三个字。
“我的摄像机……”
“里面有原始视频，还有名单……”
“灰幕参与者……媒体接头人……武器中间商……”
“都在里面……”
顾言心里一沉。
他立刻看向坠机残骸周围。
雷达在视网膜上扫过一圈。
地面上，有烧焦尸体，有散落的机舱碎片，有燃油，有还在跳动的热源。
但没有摄像机。
没有明显的电子设备信号。
顾言脸色更冷。
“摄像机在哪？”
林晚晴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急切。
“黑蛇……抢走了……”
“坠机后……他带着它跑了……”
陈定海猛地转身。
“侦察兵！”
“到！”
一名战士立刻扑过来。
“查坠机点周围拖拽痕迹！黑蛇有没有跑远！”
“是！”
几个战士立刻散开。
顾言却已经闭上了眼睛。
系统雷达一层一层向丛林深处铺开。
湿热的空气，树根下的空洞，断裂的树枝，泥地上的脚印。
在雷达模型里，所有细节都像被剥开。
很快。
三个红点出现在丛林东南方向。
两个红点移动速度较快。
一个红点一瘸一拐，却一直被另外两个红点护着。
他们正在朝一条灰蓝色线条移动。
暗河。
顾言猛地睁眼。
“东南。”
“距离大概一公里半。”
“黑蛇带着两个人，往暗河方向跑。”
“暗河下游可能有接应船。”
陈定海没有问他怎么知道。
这一路下来，他已经懒得问了。
有些东西问了也没用。
能救命就行。
陈定海看向身旁战士。
“一班跟我追！”
“二班留下，护送记者和伤员回营地！”
“其余人警戒坠机点，清理残敌！”
“是！”
战士们立刻动起来。
枪栓拉动声在丛林里响成一片。
苏清寒扶着林晚晴，急声道：“她必须马上后送，炸弹刚拆，身体受压太久，可能有内出血。”
军医也喊道：“营长，记者不能再颠簸了，要抬回去处理！”
陈定海点头。
“护送她走！”
说完，他转头看向顾言。
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警告。
“你，跟她一起回去。”
顾言没动。
陈定海脸色一下黑了。
“顾言！”
“你现在什么样你自己没数吗？”
“你走路都要人架着，你还追？”
苏清寒猛地抬头，眼眶又红了。
“你不能去！”
“你刚才排爆已经差点昏过去了。”
“你腹侧还在流血，你后背伤口还没缝！”
“你再这样下去，真的会死！”
顾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右手还在抖。
刚才排爆时，他靠咬破舌尖才撑住。
现在舌尖还在发麻。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行了。
他的身体像一台快烧废的发动机。
每动一下，都在往外掉零件。
可那台摄像机不能丢。
灰幕这个名字出现的一瞬间，顾言就明白了。
黑蛇不是终点。
如果让黑蛇带着证据跑了，前面死掉的人，可能还会被那些狗东西扣上脏帽子。
商会那个抱着手雷炸坦克的汉子。
被钢缆勒到血肉模糊的维和战士。
从废墟里刨到指甲翻裂的人。
所有人，都不能白流血。
顾言抬头，看着陈定海。
“营长。”
“那份名单上，可能还有正在盯着我们的人。”
陈定海眼神一凝。
顾言继续道：“他们能提前安排媒体抹黑，能在女记者身上装连环炸弹，能让残部回来点燃燃油。”
“这说明他们不只是会打仗。”
“他们会算人心。”
“会用死人做文章。”
“如果摄像机没了，黑蛇一死，他们还能继续编。”
顾言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
“到时候，死在这里的人，在网上可能会变成恶人。”
“你能忍？”
陈定海的牙关咬紧了。
他当然不能忍。
他比谁都不能忍。
可他看着顾言这副血快流干的样子，心里又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这个年轻人已经拼到极限了。
再往前走一步，可能真就回不来了。
苏清寒忽然挡到顾言面前。
她看着陈定海。
“如果他一定要去，那我也去。”
顾言皱眉。
“苏老师。”
“你闭嘴。”
苏清寒第一次用这种语气打断他。
她的眼睛红得吓人。
“你每次都说没事。”
“可你哪次真的没事？”
“你要去，我拦不住。”
“那我就跟着。”
“至少你倒下的时候，我知道怎么给你止血。”
顾言喉咙一堵。
他想说不用。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这次苏清寒不会听。
陈定海沉默了几秒。
最后，他狠狠骂了一句。
“妈的。”
“一班随我追击。”
“老吴、小秦，你们两个架着顾言。”
“苏老师跟随队医疗，但没有命令不准乱冲。”
“记者立刻后送！”
“是！”
顾言刚迈出一步，腿就软了一下。
两名战士赶紧扶住他。
苏清寒立刻用绷带重新压住他腹侧伤口，手法很快，却很轻。
“疼吗？”
顾言扯了扯嘴角。
“还行。”
苏清寒低头打结，声音发颤。
“你再说还行，我就拿针把你嘴缝上。”
顾言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直播间里。
两亿多人刚从火线排爆的窒息里缓过来，转眼又看到顾言要追击黑蛇。
弹幕直接炸了。
“别去了啊！证据重要，但你命也重要啊！”
“灰幕？终于有幕后黑手了！怪不得一直有人带节奏！”
“言哥真的是拿命换真相。”
“苏老师这次别松手！看好他啊！”
“名单必须拿回来！不能让那些牺牲的人被泼脏水！”
丛林深处。
黑烟还在往上冒。
鸟群被枪声惊起，在树冠上乱飞。
顾言被两名战士架着，一步一步往东南方向走。
每一步都疼。
疼得他额头不断冒冷汗。
但他的视线一直盯着雷达。
那三个红点还在移动。
越来越接近暗河。
就在这时。
一阵刺啦刺啦的电流声，突然从坠机残骸方向传来。
一名战士从烧焦的机舱旁翻出一部还在闪烁的旧式电台。
“营长！有通讯！”
陈定海猛地接过。
电台里先是杂音。
随后，一个沙哑、带着笑意的声音响了起来。
“顾言。”
“你还没死啊？”
黑蛇。
顾言停下脚步，眼神瞬间冷了。
电台里，黑蛇喘着粗气。
显然他也受了伤。
可他的声音里，却满是恶毒的兴奋。
“想要名单？”
“让那个开车的一个人来。”
“不然，我就把摄像机扔进暗河。”
“让你们的大夏英雄，永远说不清楚。”
电台那头传来一阵低笑。
“顾言。”
“你不是很能救人吗？”
“来。”
“我在林子里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