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壕沟边。
那名装死的灰幕杀手右手被狙击弹打烂,整个人在泥水里翻滚惨叫。
可那张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加密存储卡,已经顺着一条窄窄的排水渠,被浑浊污水卷着,往营地外围流去。
那不是普通的污水渠。
顾言视网膜上的雷达,一层一层扫过去。
排水渠外侧,是一片被炮火翻过、又被叛军临时布雷的旧雷区。
压发雷。
绊发雷。
松发雷。
还有一些用炮弹、手雷和废铁片改造的土制诡雷。
密密麻麻。
像一张铺在泥地里的死亡棋盘。
谁进去,谁死。
“拦住水流!”
陈定海吼了一声。
几名战士立刻扑过去,用沙袋和铁皮试图堵住排水渠。
可爆炸后的污水裹着泥沙、碎玻璃和血水,流得又急又脏。
沙袋刚放下去,污水就从缝里钻过去。
那张存储卡像一片黑色的小叶子,在浑水里翻了个身,又往前滑出一米多。
林晚晴撑着病床想坐起来。
她脸白得像纸,声音却急得发抖。
“不能让它进雷区!”
“那里面有原始时间戳,有源文件校验,有灰幕跟黑蛇交易的视频原件……”
“没有它,灰幕一定会说我们伪造!”
她说到后面,呼吸乱了。
苏清寒赶紧按住她。
“别动!你伤口还没稳定!”
林晚晴眼眶发红,死死看着那条排水渠。
“清寒,那不是一张卡。”
“那是所有人拿命换来的清白。”
这句话一落。
周围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个抱着手雷冲向坦克的无名汉子。
那些被钢缆勒到血肉模糊的维和战士。
那些死在路上的商会员工。
还有顾言一路从学校、商贸城、大桥、工业区、营地、港口前线硬生生拖回来的六十多条命。
如果证据丢了。
灰幕就能继续编。
继续剪。
继续把救人说成侵略。
把牺牲说成表演。
把英雄说成骗子。
顾言躺在担架上,胸口还贴着刚接上的心电贴片。
军医正用夹板固定他的左臂。
听到林晚晴的话,他缓缓睁开眼。
“它到哪了?”
军医脸色一黑。
“你闭嘴!”
“我现在给你固定骨折!你再乱动一下,我真给你打镇静!”
顾言没理他。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死死盯住排水渠方向。
雷达里。
那枚小小的冷源点正顺着污水,朝雷区边缘移动。
速度不快。
但没人敢下去捞。
陈定海一把抓过工兵班长。
“能不能进去?”
工兵班长看了一眼前方泥地,脸色发青。
“营长,防爆服烧没了。”
“探雷器也被EMP干废了。”
“这里不止标准地雷,还有叛军自己改的诡雷,金属反应乱七八糟。”
“人进去,全靠命试。”
陈定海牙关咬得咯咯响。
“老子去。”
“你去个屁!”
顾言的声音突然响起。
不大。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苏清寒猛地回头。
她眼睛一下红了。
“顾言,你又想干什么?”
顾言撑着担架边缘,想坐起来。
可他刚一动,腹侧的伤口就渗出血来。
军医急得直接按住他。
“我说了你不能动!”
苏清寒也冲过来,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你是不是非要死在所有人面前才满意?”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在空气里。
周围瞬间安静。
苏清寒的声音在发抖。
她强撑了一路。
在学校她没哭。
在废墟里她没崩。
在顾言飞车坠崖、火线排爆、叉车撞炸弹车的时候,她一次次把眼泪咽回去。
可现在她真的绷不住了。
“你左臂断了,后背裂了,肋骨可能也伤了,心率刚才都乱了!”
“你还要去雷区?”
“顾言,你是人,不是铁打的!”
顾言沉默了。
他看着苏清寒。
她满脸都是灰,眼睛通红,手上还沾着别人的血。
这个女人从被他从地下室里救出来,到现在一路救人、止血、拆弹、护伤员。
她也快撑到极限了。
顾言喉结动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说“我去”。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
“我不进去。”
苏清寒怔住。
陈定海也看向他。
顾言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指向雷区。
“让排爆兵去。”
“我报点。”
“苏老师画路线。”
“其他人传口令。”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直播间里,弹幕也停了半秒。
随后疯狂刷屏。
“卧槽!言哥终于不亲自冲了!”
“苏老师骂醒他了!”
“不是他变怂,是他学会指挥了啊!”
“这才对!别每次都拿命填!”
陈定海眼睛微微一亮。
“能行?”
顾言盯着雷达,声音发哑。
“能。”
“但所有人必须听我一个人的。”
“我说左脚落哪,就落哪。”
“我说停,就算天塌下来也不准动。”
工兵班长看了一眼顾言,又看了一眼雷区。
他咬咬牙,站了出来。
“我去。”
陈定海盯着他。
“小周,你想清楚。”
排爆兵小周笑了一下。
笑得很僵,但挺直了腰。
“营长,证据丢了,咱们兄弟流的血就被人白泼脏水。”
“我去。”
顾言看着他。
“你叫什么?”
“小周,周海。”
顾言点点头。
“周海,绑红绳。”
“别逞英雄。”
“我让你回来,你就回来。”
周海咧嘴。
“顾哥,你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有点没说服力。”
周围几个战士没忍住,红着眼笑了一声。
紧绷到快断的空气,终于松了一点点。
很快。
一卷红色尼龙绳被拿来。
一头绑在周海腰上,一头由两名战士死死攥住。
苏清寒蹲在顾言身旁,摊开一张医疗记录纸。
她手里拿着笔。
顾言报一个点,她就画一个点。
雷区被她画成一张简陋棋盘。
“第一步,左前方三十厘米。”
“第二步,右脚贴着石块边缘,不要踩泥。”
“第三步,停。”
顾言闭着眼,雷达全开。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
这不是体力活。
但极限专注本身就在榨干他。
脑子像被针扎。
每一次雷达透视,他都能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军医在旁边看着监测仪,脸色越来越难看。
“心率又上来了。”
苏清寒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顾言?”
“继续。”
顾言声音很低。
“卡还在流。”
周海已经迈进雷区。
他的每一步都慢得像在踩冰。
脚边半米外,一枚锈迹斑斑的压发雷埋在泥里。
再往前,一根几乎透明的细线连着树桩。
直播间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别刷了!我求你们别刷了,我怕挡视线!”
“这比看拆弹还窒息。”
“周哥稳住!”
“言哥稳住!”
“苏老师手别抖!”
污水渠边,那张存储卡还在一点点往前漂。
离雷区深处只剩不到十米。
周海终于到达排水渠边。
他俯下身,手里的长柄止血钳一点点伸进污水。
“看见了。”
“就在石头缝旁边。”
顾言立刻道:“别直接夹。”
“左边水下有绊线。”
周海手腕一僵。
他低头仔细看。
果然,浑水里有一根细细的钢丝,几乎贴着水面。
如果刚才钳子直接伸过去,钢丝被碰断,旁边树根下的土制雷就会炸。
周海后背冷汗瞬间下来了。
“收到。”
他换了个角度。
止血钳绕开钢丝,一点一点夹住那张黑色存储卡。
“夹到了!”
众人刚要松口气。
砰!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一发子弹打在红绳上。
啪!
红绳断了。
周海的身体因为惯性晃了一下。
“狙击手!”
陈定海嘶吼。
“隐蔽!找弹道!”
周海站在雷区中央,失去了红绳参照。
他的左脚已经抬起一半。
再落错一步,就是死。
顾言猛地睁眼。
“所有人闭嘴!”
这一声吼,直接压住了整个营地的杂音。
陈定海立刻抬手。
“停火!别乱!”
枪声停了。
哭喊声停了。
连直播间都像被按下了静音。
顾言盯着雷达。
脑子里那张三维地图不断旋转。
周海站在死亡棋盘中央。
左脚悬空。
右脚旁边有松发雷。
背后有绊线。
前方有改装炮弹雷。
顾言声音变得很慢。
“周海,听我说。”
“别看脚下。”
“看我。”
周海喉结滚动。
“顾哥,我看不到你。”
“那就听我。”
顾言盯着他脚底的位置。
“左脚向后收五厘米。”
“不要落地。”
“脚尖转向两点钟。”
“对。”
“现在落。”
周海照做。
靴底落在一块巴掌大的碎水泥上。
没炸。
所有人悬着的心,稍微落下一点。
顾言继续道:“右脚抬起来。”
“别碰那根草。”
“那不是草,是线。”
周海的额头全是汗。
“收到。”
一步。
两步。
三步。
没有红绳。
没有探雷器。
只有顾言的声音。
只有苏清寒画出的路线。
还有几名女学生接力传递口令。
“左前二十。”
“停!”
“右脚不要落泥!”
“往石块上!”
短发女孩嗓子都喊哑了,却死死盯着苏清寒手里的图。
她们不再是只能躲在地下室哭的学生。
她们也在救人。
终于。
周海走出雷区边缘。
他整个人扑倒在安全区泥地上,手里还死死夹着那张存储卡。
陈定海一把把他拽起来。
“卡!”
周海摊开手。
黑色存储卡躺在止血钳尖端,沾满污水。
但还在。
林晚晴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苏清寒捂住嘴,肩膀微微发抖。
顾言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眼前一黑,身体往担架上一沉。
军医吓得立刻扑上去。
“顾言!”
苏清寒也冲过来。
“他没事吧?”
军医快速检查,咬着牙骂了一句。
“暂时没死。”
“但他再这么折腾,我迟早被他气死。”
顾言闭着眼,嘴角动了动。
“卡……能读吗?”
林晚晴已经让技术员用防水布擦干存储卡,插进一台加固读卡设备。
屏幕闪了一下。
文件目录弹出。
全场瞬间安静。
第一个视频。
灰幕人员与黑蛇交易武器的画面。
第二个文件。
媒体操盘名单。
第三个文件夹。
标注着一行冰冷的字。
“蓝湾港撤离干预方案。”
林晚晴点开。
屏幕上出现一份行动备忘录。
炸毁港口主闸。
制造难民踩踏。
伪装大夏士兵开枪。
引导外媒拍摄“大夏撤侨惨案”。
陈定海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赵铁柱握紧拳头,声音沙哑。
“这帮畜生,是要把我们最后一条回家的路也炸了。”
顾言睁开眼。
他看着屏幕上的“蓝湾港”三个字。
心里那根刚刚松开的弦,又一次绷紧。
还没完。
灰幕真正的下一刀,已经等在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