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战医院残破的帐篷里。
那台加固读卡设备被放在弹药箱上。
屏幕不大。
但周围围了整整一圈人。
陈定海。
林晚晴。
苏清寒。
赵铁柱。
还有几名维和军官和通讯兵。
顾言躺在旁边的担架上,身上插着输液针,脸色白得吓人。
军医拿着纱布站在一旁,眼神像要吃人。
“我提前说好。”
“他现在只能听,不能起来,不能说太多,更不能再跑。”
“谁让他乱动,我跟谁急。”
陈定海看了军医一眼。
“放心。”
军医冷笑。
“我现在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们这帮人。”
“一个敢问,一个敢答,一个敢安排,他还真敢上。”
顾言闭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军医骂人挺准。
林晚晴没有笑。
她手指还在颤,却强撑着点开“蓝湾港撤离干预方案”。
文件展开。
一行行文字出现在屏幕上。
“阶段一:破坏港区主闸门,引导撤离车队进入拥堵区域。”
“阶段二:通过难民谣言制造围堵,诱发大夏护卫人员开火。”
“阶段三:控制港口广播,伪造大夏语命令。”
“阶段四:在吊机、吊桥、油库、登陆艇通道设置延时爆炸点。”
“阶段五:外媒同步拍摄,定性为大夏撤侨失控事件。”
帐篷里没人说话。
只有设备风扇微弱的转动声。
赵铁柱一拳砸在旁边的沙袋上。
“他娘的!”
“这哪是打仗?这是拿人命写新闻稿!”
林晚晴声音发紧。
“灰幕不是临时起意。”
“他们早就预判到大夏会从蓝湾港撤人。”
“他们不一定想把所有人都杀光。”
“他们想制造一个画面。”
“一个足够让全世界误解大夏的画面。”
苏清寒看向屏幕。
她手指还沾着消毒水和血。
“所以不管我们救多少人,只要港口出事,他们都能剪成另一套故事?”
林晚晴点头。
“对。”
“他们会说我们只救自己人。”
“会说我们驱赶当地难民。”
“会说我们为了撤离开枪。”
“再把之前战场上的片段拼进去。”
“到时候真相会被淹没。”
陈定海的脸绷得很紧。
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脏东西。
可这种脏,和子弹炮弹不一样。
子弹打过来,你还能还击。
谣言砸过来,你连敌人在哪都看不见。
陈定海深吸了一口气。
“距离蓝湾港多远?”
参谋立刻摊开地图。
“直线距离四十多公里。”
“但主干道损毁严重,绕行红石镇,大概六十五公里。”
“如果路况顺利,两个小时能到。”
“如果堵车或者遭遇伏击……”
他没说下去。
所有人都懂。
现在营地里到处都是伤员。
车辆损毁严重。
弹药也不多。
黑蛇还要活着押送。
林晚晴和证据必须保护。
顾言更是半条命挂着。
这种状态下撤离,本来就难。
更别说灰幕已经在港口布好了套。
陈定海盯着地图。
“不能等了。”
“营地通讯恢复多少?”
通讯兵摇头。
“有线电话临时拉通了一段。”
“卫星设备还在抢修。”
“和撤离舰队的联系,主要靠高空中继和人工信号。”
“很不稳定。”
陈定海骂了一句。
“EMP把咱们自己也打回石器时代了。”
顾言闭着眼,声音很轻。
“石器时代也有石器时代的打法。”
众人立刻看向他。
军医脸色一变。
“你又说话!”
顾言没有睁眼。
“车辆清单。”
陈定海顿了一下,还是看向副营长。
副营长立刻汇报。
“能动的卡车三辆,其中一辆发动机异响。”
“装甲车两辆还能走,但火控系统坏了,只能人工瞄准。”
“一辆补给车。”
“两辆皮卡。”
“几辆救护车被炸毁,剩下能拼出一辆。”
“燃油够跑到港口,但不能绕太远。”
顾言缓缓睁开眼。
“伤员多少?”
“重伤二十七人。”
“轻伤七十多人。”
“平民六十多名,含女学生、华人员工、林记者。”
“外籍医护和当地被救人员也有十几个。”
顾言盯着地图。
雷达不能覆盖那么远。
但地形、道路、敌方可能部署,他在脑子里已经开始拆分。
“不能一队走。”
“太大。”
“太慢。”
“一堵住,全完。”
陈定海皱眉。
“你想分队?”
顾言点头。
“三队。”
“伤员车队走中路,慢,但稳,装甲车护。”
“证据和黑蛇押送队混在伤员车队里,不单独暴露。”
“第三队,做诱饵。”
陈定海脸色一沉。
“不行。”
“我不拿平民当诱饵。”
顾言看他一眼。
“谁说拿人当诱饵了?”
他抬手,指向营地一角。
那里停着几辆被炸坏的废车。
“用假车。”
“油门固定。”
“方向锁死。”
“车厢里堆沙袋,套上血衣,远看像人。”
“外面挂几面破旗,弄出动静。”
“灰幕的无人机、观察哨看到,会以为主力车队往北走。”
赵铁柱眼睛一亮。
“这活我熟。”
“以前商贸城防盗,我们就拿假人骗过小偷。”
短发女孩也立刻说道:“我们可以给假人穿衣服!”
旁边几个女学生点头。
“我们会缝。”
“衣服上弄点泥和血,看着更像。”
军医嘴角抽了一下。
“你们现在熟练得让我害怕。”
苏清寒看着顾言。
“你终于愿意让别人干活了?”
顾言沉默了一下。
“我现在想自己干,也得身体同意。”
这句轻飘飘的话,让苏清寒鼻尖一酸。
她低下头,没有再说。
陈定海盯着地图想了几秒。
“诱饵车往北,绕废弃矿路。”
“主队走红石镇。”
“但红石镇……”
参谋指着地图。
“那里现在有大量难民。”
“政变后很多人都往港口跑。”
“道路可能被堵死。”
林晚晴立刻道:“灰幕文件里提到过难民引导。”
“他们很可能会在红石镇制造谣言。”
赵铁柱冷笑。
“说咱们有粮食、有药?”
通讯兵愣了一下。
“老赵你怎么知道?”
赵铁柱哼了一声。
“这种烂招我见多了。”
“先把人饿急,再告诉他们某辆车里有吃的。”
“人群一冲,车队一停。”
“外媒镜头一拍。”
“要是再有人故意开枪,那就齐活了。”
顾言看着地图,没有说话。
他想到了跨河大桥。
想到了那个被他从人群脚下抱起来的小男孩。
有些难题,不是开枪能解决的。
甚至不能开枪。
陈定海转身下令。
“全营准备撤离。”
“重伤员优先。”
“轻伤员能走的帮忙抬担架。”
“弹药集中分配。”
“所有武器检查。”
“外籍人员统一登记,愿意跟车队走的必须服从命令。”
“黑蛇单独束缚,双人看押。”
“证据三份备份,分三人携带。”
“明白!”
营地立刻动了起来。
像一台满是伤痕却仍在运转的机器。
战士们把还能用的弹药箱搬上车。
女学生们帮忙把药品分门别类。
有人把破衣服套到沙袋假人身上。
有人用木棍撑出人形。
短发女孩蹲在地上,给一个假人系安全带。
她动作认真得离谱。
赵铁柱看得直乐。
“姑娘,假的,不用这么细。”
短发女孩抬头。
“做戏做全套。”
“万一灰幕那帮人眼神好呢?”
赵铁柱竖了个大拇指。
“有道理。”
苏清寒则带着几个学生和军医一起转移伤员。
她把每个重伤员的伤情写在纸条上,用胶布贴在胸前。
“失血性休克风险。”
“胸腔引流。”
“左腿固定。”
“不能平躺。”
这些原本陌生的词,现在从她嘴里说出来,已经很稳。
她路过顾言担架旁时,停了一下。
“你呢?”
顾言看她。
“我什么?”
“你的标签写什么?”
顾言想了想。
“易碎品?”
旁边军医冷笑。
“他这个得写:严禁使用。”
几个学生没忍住笑了一声。
苏清寒却笑不出来。
她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重伤,禁止逞强。”
然后啪的一下贴在顾言担架边。
顾言低头看了看。
“苏老师,这不太符合医疗规范。”
苏清寒看着他。
“我觉得很准确。”
顾言闭嘴了。
直播间里,弹幕直接刷疯。
“苏老师终于给言哥上封印了!”
“重伤,禁止逞强,建议全国推广!”
“笑着笑着哭了,他真的该休息了。”
“可是港口还等着……”
准备持续了一个小时。
夕阳开始往地平线下沉。
营地里的火光、血迹、残骸,都被染成暗红色。
陈定海走到顾言身边。
“还能撑住?”
顾言看了一眼车队。
“撑不住也得撑。”
陈定海叹了口气。
“这次你坐车里。”
“指挥就行。”
“别再跟老子玩失踪。”
顾言点头。
“嗯。”
陈定海明显不信。
“你这嗯,比黑蛇的口供还不靠谱。”
顾言:“……”
车队开始出发。
诱饵车队先行。
几辆废车被固定油门,车厢里塞着沙袋假人,沿着北侧废矿路晃晃悠悠地冲出去。
没多久,远处就传来零星枪声。
显然,有人上钩了。
主车队则趁着夜色,朝红石镇方向驶去。
车厢里很安静。
没人说话。
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声音,还有伤员压抑的呻吟。
顾言靠在担架上,闭着眼。
系统雷达保持低功率运转。
他的头很痛。
每一次扫描,都像往脑子里塞碎玻璃。
但他不能关。
前方有什么,没人知道。
车队行驶了不到半小时。
前方侦察兵的声音从对讲里传来。
“报告!”
“红石镇外道路被难民堵死!”
“人数很多!”
“至少几千!”
“还有人在喊……大夏车队有食物和药品!”
车厢里,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顾言缓缓睁开眼。
来了。
灰幕的下一刀,已经落在了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