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很旧,边角被汗水浸得发软,上面用炭笔画着红石镇外的公路、河谷,还有一座横跨山谷的桥。
红石桥。
这是通往蓝湾港最近的一条路。
也是现在车队唯一能赶上撤离窗口的路。
顾言靠在车厢内,听见外面传来的动静,慢慢睁开眼。
苏清寒还按着他腹侧的绷带,手指上全是血。
“你别起来。”
她声音很低,却带着明显警告。
顾言看了她一眼。
没贫。
没笑。
因为他知道,事情大了。
陈定海拿着地图快步走到车厢边。
“顾言。”
“嗯。”
“红石桥可能被埋了炸药。”
顾言的眼神一下沉了下去。
他撑着车厢边缘想坐直。
苏清寒立刻按住他。
“你刚刚才从人群里被踩出来!”
“我知道。”
“你不知道!”
苏清寒眼眶发红,声音一下压不住了,“你的伤口又裂了,军医刚换的绷带全湿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下。
几个女学生低下头。
赵铁柱坐在另一侧,胳膊上还缠着绷带,他看着顾言,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骂了一句。
“你小子是真欠揍。”
顾言没有反驳。
他抬眼看向陈定海。
“距离桥还有多远?”
“八公里。”
“后面追兵呢?”
“难民潮挡住了一部分,但灰幕那帮狗东西肯定还有人跟着。”
陈定海压低声音,“我们不能在红石镇停太久。”
顾言点了点头。
他闭上眼。
视网膜上的系统雷达低功率展开。
距离太远,扫描不到桥体内部,但地形模型可以先搭起来。
红石桥横跨一条深河谷。
两侧山体陡峭。
桥长约一百多米,桥面宽度够两辆卡车并行。
如果桥被炸。
车队只能绕向北侧山路。
多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
蓝湾港那边,灰幕早就布好了局。
顾言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睁开眼。
“先到桥前,不上桥。”
陈定海立刻下令。
“全车队慢速前进!”
“侦察组前出!”
“工兵准备!”
“所有车辆保持间距,不准聚堆!”
“是!”
车队再次启动。
红石镇的难民在两侧退开。
那个被顾言救过的小男孩,趴在母亲怀里,远远看着车队。
他的母亲双手合十,不停朝车队弯腰。
顾言透过车窗看见这一幕,心里稍微松了一点。
至少,刚才没有白挨踩。
但很快,红石桥出现在视野里。
夕阳下,桥面看起来很完整。
灰色水泥桥身横在河谷上,桥栏杆有几处被炮火打断,桥面散落着碎石和废弃轮胎。
远远看去,它像一条还能撑住的老路。
可顾言刚靠近桥头不到两百米,雷达突然亮起密密麻麻的红点。
桥墩内部。
桥面下方。
承重梁侧边。
一团团异常金属包,像毒瘤一样嵌在桥体里。
顾言的瞳孔微微收缩。
“停!”
陈定海几乎同时抬手。
“全车停下!”
刺耳的刹车声接连响起。
车队在桥前公路上停成一条长线。
工兵班长周海背着工具包冲到桥边,趴在地上,用肉眼观察桥体下方。
他脸色越来越难看。
“营长。”
“说。”
“桥面表面没问题,但桥墩底部肯定动过。”
“有新鲜水泥痕。”
陈定海看向顾言。
顾言声音沙哑。
“桥墩内部至少六个炸药包。”
“桥侧承重梁还有两个。”
“不是为了炸断一小块。”
“是等车队上桥后,把整座桥掀了。”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后背发凉。
林晚晴坐在医疗车里,脸色苍白。
她胸口还贴着绷带,却死死攥着摄像机存储卡的密封袋。
“他们想拍车队坠桥。”
“伤员、黑蛇、证据,全掉进河谷。”
赵铁柱咬着牙。
“还他妈能说是我们自己超载压塌的桥。”
没人接话。
因为这太像灰幕会干出来的事。
陈定海转头看向周海。
“能拆吗?”
周海看了看桥下。
河谷水声很急。
桥底距离水面至少十几米,下面风很大,桥墩表面全是湿滑青苔。
更恶心的是,桥下几根钢筋上还挂着几具尸体。
像是被人故意吊在那里。
他们的衣服已经被水泡烂,身体随风晃。
几个年轻战士看得脸色发白。
周海沉默两秒。
“能拆。”
“但是要下到桥墩底部。”
“炸药藏得很刁,要靠近才能剪。”
陈定海问:“多久?”
“正常情况下,半小时。”
“现在呢?”
周海看了一眼远处公路尽头升起的灰尘。
“最快十五分钟。”
陈定海当即道:“给你十分钟。”
周海扯了扯嘴角。
“营长,你是真会砍价。”
陈定海盯着他。
“活着回来,回去请你喝酒。”
周海笑了一下。
“那我要喝贵的。”
“行。”
顾言从车上下来时,苏清寒差点直接炸了。
“顾言!”
“我不下桥。”
顾言抢先开口。
苏清寒怔了一下。
顾言靠着车门,脸色白得吓人。
“我在桥面报点。”
“你扶着我。”
苏清寒看着他,眼睛红了半圈。
“你最好说到做到。”
“嗯。”
“你这个嗯没有可信度。”
顾言沉默。
这话无法反驳。
两名工兵穿上安全绳,从桥侧缓缓下去。
周海在最前面。
另一个年轻工兵小马跟在后面。
他们腰间拴着钢索,身上挂着工具包。
桥下风一吹,两个人像挂在悬崖边的蚂蚁。
直播间里,弹幕刷得飞快。
“卧槽,这桥下去看着腿都软!”
“周哥又上了!”
“顾言这次真没下去,苏老师看住了!”
“别奶,别奶!灰幕肯定还有后手!”
顾言闭着眼。
雷达透视桥体。
“周海,你左手边三十厘米。”
“水泥颜色深的那块,里面有线。”
周海贴着桥墩,手指一点点摸过去。
“看到了。”
他用刀刮开伪装层。
里面露出塑胶炸药和雷管。
小马吸了一口冷气。
“这帮畜生,真专业。”
周海低声道:“别骂了,省点气。”
第一处雷管被拆下。
第二处。
第三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后方侦察兵突然回头。
“营长!”
“后面发现车辆!”
“至少五台皮卡,距离两公里!”
陈定海眼神一冷。
“警戒组占位!”
“别让他们靠近桥头!”
“是!”
枪栓声响起。
车队后方,维和战士迅速展开防线。
伤员车内,气氛绷紧。
短发女孩帮一名重伤员压住输液袋,手却在抖。
那名战士看了她一眼,反而笑了。
“别怕。”
短发女孩咬着唇。
“我不是怕。”
“那你抖什么?”
“我气。”
她看向桥下,“他们连桥都炸,这不是不给人活路吗?”
战士没说话。
因为她说得对。
桥下。
周海拆到第四处炸药时,顾言雷达突然闪了一下。
“停!”
周海的钳子停在半空。
“怎么了?”
顾言盯着桥墩内部。
“别剪那根黑线。”
“它是诱饵。”
周海脸色微变。
“那剪哪根?”
“线不在外面。”
顾言呼吸变重,“雷管后面还有一根细钢丝,绕进水泥缝里。”
周海骂了一句。
“妈的,防拆保险。”
他趴得更近,用镊子从水泥缝里一点点挑。
桥下水声轰隆。
桥面上所有人都不敢大声说话。
终于。
周海把那根细钢丝挑了出来。
“找到了。”
顾言刚要松口气,雷达猛地跳出红色倒计时。
三分钟。
桥体里剩余炸药同时激活。
顾言瞳孔一缩。
“他们远程启动了!”
“倒计时三分钟!”
陈定海脸色一变。
“周海!”
桥下周海也看见了炸药包上闪烁的红灯。
“操!”
“营长,主控在中间桥墩!”
“我过去!”
陈定海吼道:“小马协助!”
“是!”
两名工兵沿着桥底钢架横移。
他们脚下就是河谷。
钢索被风吹得摇晃。
顾言强行压住胸口翻涌的血气,继续扫描。
倒计时。
两分四十秒。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尖锐喊声。
“卡车!”
“刹车失灵了!”
众人猛地回头。
一辆载着重伤员的卡车,正从缓坡上缓缓滑向桥面。
司机拼命踩刹车,脸色惨白。
“没刹车!”
“刹车油管被打穿了!”
车斗里,全是躺在担架上的伤员。
几个轻伤员想跳车,却被颠簸压得动不了。
卡车速度不快。
但它一直在往桥上滑。
如果车上桥,桥下炸药倒计时结束,整车人都完了。
赵铁柱第一个冲了过去。
“绳子!”
“拿绳子!”
华人员工和维和战士一起扑上去,把拖车绳挂上卡车后梁。
十几个人一起往后拽。
“拉!”
“使劲拉!”
赵铁柱拄着一条伤腿,双手死死缠住绳子。
粗糙钢缆瞬间勒进他的掌心。
血一下冒出来。
他像没感觉一样,咬着牙往后拖。
“都他妈给老子拉住!”
“车上是咱们兄弟!”
苏清寒看着那辆车,脸色发白。
她忽然冲过去,和几个女学生一起搬来沙袋,往车轮前堆。
短发女孩把肩膀顶在沙袋上,整个人都被车轮前的压力挤得发抖。
“再来!”
“还要沙袋!”
顾言看见桥侧一台锈死的废弃卷扬机。
那是以前桥梁维护用的。
手动摇柄还在。
钢索断了一半,但主齿轮没坏。
“陈营长!”
“卷扬机!”
陈定海秒懂。
“把绳子挂过去!”
几个战士拖着钢索冲向卷扬机。
顾言也往那边挪了一步。
苏清寒一把抓住他。
“你说过不乱动!”
顾言看着她。
“我只卡一下齿轮。”
“让别人去!”
“他们不知道卡哪。”
苏清寒的手指死死扣住他的胳膊。
顾言低声道:“车要上桥了。”
苏清寒眼睛红得吓人。
但她还是松了手。
“我扶你。”
顾言没有拒绝。
他被苏清寒搀着,几乎是拖到卷扬机旁。
他蹲不下去,只能单膝跪地。
右手拿起一根撬棍,插进齿轮缝隙。
“现在!”
陈定海怒吼。
“拉!”
卷扬机钢索绷直。
卡车终于被死死拽住。
轮胎在地上摩擦,冒出黑烟。
车头距离桥面,只剩不到两米。
车斗里一名年轻伤员哭了。
不是怕死。
是看见外面这么多人为了他们拼命,他憋不住。
“别哭!”
赵铁柱手掌血肉模糊,却还在笑,“你小子回国还得请老子喝酒!”
倒计时。
三十秒。
桥下,周海终于摸到主控盒。
“顾哥!”
“说!”
“三根线!”
“红黄蓝!”
顾言咬住舌尖。
雷达强行透视。
头痛像钢针往脑子里扎。
“别管颜色。”
“盒子背面有电池组。”
“拔电池连接片。”
周海一愣。
“直接拔?”
“对。”
“它是伪装倒计时,剪线会炸。”
周海咬牙。
“信你!”
他用钳子夹住连接片。
十秒。
九秒。
八秒。
后方枪声响起。
灰幕追兵已经和警戒组交火。
一发流弹打在桥栏杆上,碎石飞溅。
苏清寒下意识挡在顾言身前。
顾言看着她的背影,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这一路,他一直往前挡。
现在,终于有人也在替他挡。
三秒。
周海猛地拔出连接片。
倒计时停住。
桥面上没人说话。
下一秒。
桥侧承重梁方向突然爆出一团火光。
轰!
不是主炸药。
是副炸药。
桥身猛地一震。
半边桥面轰然塌落。
水泥板带着栏杆砸进河谷,激起大片白浪。
所有人都被震得趴倒在地。
顾言耳朵嗡嗡响。
苏清寒死死护着他,肩膀被碎石划开一道口子。
顾言艰难抬头。
红石桥没有全毁。
但桥面塌了一半。
原本能走车的桥,现在只剩桥侧两根裸露钢梁和一条破碎水泥边。
重卡过不去。
装甲车也过不去。
陈定海站起身,看着那条窄得吓人的钢梁,脸色铁青。
“重车过不去了。”
后方枪声越来越近。
伤员车队被堵在桥前。
前面是半塌的桥。
后面是灰幕追兵。
所有人的心又沉了下去。
顾言靠着苏清寒的手臂,缓缓看向那两根钢梁。
钢梁边缘还在掉灰。
下面是翻滚河谷。
他嘴角动了动。
声音很哑。
“重车不行。”
“轻车可以。”
陈定海猛地看向他。
顾言盯着那条窄到极致的钢铁边缘。
“伤员一批一批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