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那两根裸露钢梁。
红石桥塌了一半后,桥面像被巨兽咬掉了一口。
中间水泥断裂。
钢筋外翻。
河谷里的水声从下面冲上来,像一只张开的嘴。
钢梁宽度不足半米。
两根之间隔着一条缝。
普通人走上去都得腿软,更别说开车。
陈定海看着顾言,第一反应不是问能不能过。
而是直接骂。
“你想都别想!”
顾言靠在车门边,脸色白得像纸。
“我还没说我上。”
“你眼神已经说了。”
陈定海指着他,“你现在坐都坐不稳,还想开车走钢梁?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命特别多?”
苏清寒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但她的手已经攥紧。
指节发白。
顾言知道她在忍。
忍着不当场把他按回担架上。
他看向桥面。
“绕路六小时。”
“港口等不了。”
“灰幕也不会给我们六小时。”
“那也不能让你去!”
苏清寒终于开口。
她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
“顾言,你现在不是疲劳驾驶的问题。”
“你是在失血、骨折、伤口撕裂的情况下,还想开车上断桥。”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顾言当然知道。
手抖。
视线发虚。
痛感影响反应。
一旦方向盘多偏一厘米。
车上伤员就会跟着他一起掉下去。
他沉默了几秒。
“先让维和司机试。”
陈定海立刻点头。
“老刘!”
一名维和驾驶员站出来。
“到!”
他看了那钢梁一眼,吞了口唾沫。
但还是拉开一辆轻型越野车车门。
车身被拆掉了后备箱多余重量,里面放了两个沙袋模拟伤员重量。
老刘深吸一口气,慢慢把车开上桥头。
前轮压上钢梁。
吱呀——
钢梁发出一声细响。
所有人的心都提起来。
老刘额头汗一下冒出来。
他握紧方向盘,继续往前挪。
车轮几乎贴着钢梁边缘。
再偏一点,轮胎就会落空。
越野车走了不到五米,桥体被风一吹,整辆车轻轻晃了一下。
老刘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踩刹车。
车停在钢梁上,不敢再动。
“营长。”
老刘声音发紧,“我不行。”
没人笑他。
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不是胆小。
这是真的难。
第二名驾驶员上去。
同样只开了七八米,就退了下来。
第三名干脆刚上桥头,车轮就偏了一下,差点卡进钢梁缝里。
陈定海脸色越来越难看。
后方枪声还在响。
灰幕追兵被阻击在几百米外,但他们肯定不会一直被压住。
伤员车里,林晚晴强撑着坐起来。
“不能拖了。”
她看向顾言,“灰幕的港口计划已经启动,越晚到,死的人越多。”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所有人心里。
苏清寒闭了闭眼。
她知道顾言会怎么选。
也知道自己拦不住。
顾言轻声道:“苏老师。”
“别叫我。”
顾言顿了一下。
“帮我把左臂绑紧。”
苏清寒眼泪一下涌上来。
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拿出绷带,走到顾言身边。
动作很重。
像是在发泄。
她把顾言骨折的左臂重新固定在胸前,又用绷带绕过肩背,把他的身体和驾驶座靠背绑在一起。
顾言疼得额头冒汗,牙关咬紧。
苏清寒低着头。
“疼吗?”
“还行。”
啪。
苏清寒直接把绷带结打紧。
顾言倒吸一口凉气。
“现在呢?”
“……疼。”
“记住。”
她抬头看着他,眼眶红得吓人,“你不是一个人疼。”
顾言喉咙一堵。
这一次,他没说话。
第一辆正式过桥的轻型越野车被推到桥头。
车上躺着三名重伤员。
一个腹部弹片伤。
一个胸腔引流。
还有一个年轻维和战士,腿部固定,脸白得吓人。
他看见顾言坐进驾驶座,急了。
“顾哥,要不换我下去吧,我还能等。”
顾言看了他一眼。
“闭嘴。”
年轻战士愣住。
顾言低声道:“你能等,你伤口能等吗?”
战士眼睛红了。
“我怕拖累你。”
顾言扯了扯嘴角。
“你挺轻的。”
旁边军医骂道:“他失血休克风险,你还跟他开玩笑!”
顾言看向后视镜。
苏清寒站在车外,手里拿着医疗包。
她没有上车。
不是不想。
而是车必须减重。
她只能站在桥头,看着顾言带伤员上桥。
顾言踩下油门。
越野车缓缓向前。
前轮压上钢梁。
整辆车轻轻一沉。
车内三名伤员瞬间屏住呼吸。
顾言的视野里,桥面不存在了。
只有两条钢梁。
两条窄得不讲道理的生命线。
雷达在他眼前铺开。
左轮与钢梁边缘距离:六厘米。
右轮与裂缝距离:八厘米。
风速。
桥体震动。
车重。
轮胎回弹。
所有数据像潮水一样涌进脑子里。
头疼。
很疼。
但顾言不能眨眼。
他右手握着方向盘。
左臂被绑死。
胸口被绷带压得呼吸都费劲。
车轮一点点往前滚。
一米。
两米。
五米。
桥下水声轰隆。
车身时不时被风推得微微偏移。
顾言每次都只修一点点方向。
不敢多。
多一厘米都是死。
直播间里,弹幕速度反而慢了。
“别刷了,我真怕挡视线……”
“我手心全是汗。”
“这不是开车,这是在刀尖上挪。”
“他还绑着左手啊……”
桥头。
短发女孩双手合在胸前,嘴唇不停动。
她不知道自己在念什么。
可能是祈祷。
赵铁柱站在陈定海旁边,手掌刚包扎过,血还在渗。
他看着那辆车,声音沙哑。
“这小子以后谁再说他不是司机,我第一个不服。”
陈定海没笑。
他盯着桥对岸。
“警戒组,压住后面!”
“别让一颗子弹打到桥上!”
“是!”
后方枪声更密。
灰幕追兵开始试探推进。
子弹打在桥头路面,碎石飞溅。
顾言听见了。
但他不能分心。
车身走到桥中央。
这里最危险。
刚才副炸药爆炸后,钢梁有轻微变形。
车轮压上去时,整辆车突然向左一斜。
后排一名伤员闷哼一声。
顾言眼神一凝。
右手猛地往反方向压住方向盘。
车身没有立刻回来。
轮胎卡在变形钢梁边缘,发出刺耳摩擦声。
“别动。”
顾言低声道。
也不知道是在对伤员说,还是对自己说。
他慢慢松一点油门。
再轻轻补一点。
车轮从变形处爬过去。
车身终于回正。
桥头爆发出压抑的呼气声。
苏清寒的肩膀一下松了半寸。
她刚才几乎忘了呼吸。
越野车继续向前。
十米。
五米。
两米。
终于,前轮压上对岸完整路面。
后轮也跟着脱离钢梁。
第一辆车成功过桥。
对岸维和战士立刻冲上来,把伤员抬下车。
“过来了!”
“第一车过来了!”
桥头这边,所有人都红了眼。
没人欢呼太大声。
因为后面还有人。
还有很多人。
顾言没下车。
他靠在座椅上,脸上全是冷汗。
苏清寒通过对讲问:“顾言,你怎么样?”
顾言喘了口气。
“还能开。”
军医在桥头怒吼:“你他妈最好说实话!”
顾言没理。
他调转车头,准备回桥这边。
苏清寒脸色变了。
“你还要开回来?”
顾言看着那条钢梁。
“不回来,怎么接第二批?”
没人说话。
因为他必须回来。
第二次过桥,比第一次更难。
顾言已经消耗了一轮精神。
他的右手开始发麻。
肩背伤口被绑带勒住,血一点点渗进衣服。
但他还是把车开回来了。
第二批上车的是林晚晴和两名重伤员。
林晚晴一上车就看向顾言。
“如果不行,我可以等下一批。”
顾言目视前方。
“你身上有证据。”
“你也有命。”
林晚晴轻声说。
顾言顿了一下。
“所以都得过去。”
林晚晴不再说话。
车再次压上钢梁。
这一次,后方灰幕追兵推得更近。
枪声中,一发子弹打在越野车侧门上。
车内伤员身体一颤。
顾言没有加速。
也不能加速。
越快,越容易偏。
陈定海在桥头吼道:“火力压制!”
维和机枪响起。
后方追兵被压回废弃民房后。
但就在顾言的车开到桥面三分之一处时,侦察兵突然嘶吼。
“营长!”
“他们推出重武器!”
“一门无后坐力炮!”
所有人猛地看向后方。
废弃民房阴影里,几个灰幕武装人员正在架设一门无后坐力炮。
炮口不是瞄准车队。
而是瞄准红石桥剩下的钢梁支点。
陈定海脸色瞬间变了。
“打掉它!”
“快!”
枪声疯狂响起。
但敌人躲在墙后,角度极刁。
顾言的车还在钢梁上。
不能退。
不能停。
更不能加速冲。
雷达里,那门炮的炮口缓缓锁定。
顾言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车内林晚晴看见他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
“他们瞄准桥?”
顾言嗯了一声。
林晚晴脸色发白。
“我们在桥上。”
顾言看着前方。
“我知道。”
炮手即将开火。
直播间里弹幕瞬间炸开。
“炮!他们要打桥!”
“顾言还在桥上啊!”
“完了,这怎么躲?”
“不能停,停也死!”
顾言呼吸慢了下来。
雷达标出炮弹轨迹。
如果保持现在路线,炮弹会击中钢梁支点。
爆炸震动足够把车掀下去。
唯一的机会。
借车身挡角度。
不。
是让车身离开原本弹道。
但钢梁这么窄,哪有空间?
顾言看着右侧那条仅剩的破碎水泥边缘。
很窄。
很烂。
但可以蹭一下。
他声音嘶哑。
“抓紧。”
林晚晴下意识抓住担架固定带。
后排两名伤员也咬牙抓住扶手。
顾言猛地向右打方向。
车头偏出钢梁。
右侧轮胎瞬间悬空半边。
整辆越野车倾斜。
桥下河谷直接出现在车窗外。
林晚晴脸色瞬间白透。
“顾言!”
砰!
无后坐力炮开火。
炮弹擦着车顶飞过,带起一阵热浪,轰然砸在原本车身后方的钢梁支点附近。
爆炸掀起冲击波。
钢梁剧烈摇晃。
车身被冲击力往左推。
顾言死死压住方向盘,没有反抗这股力。
他在借它。
借爆炸,把车从悬空边缘推回钢梁!
越野车右轮重重砸回钢梁。
车身猛地弹了一下。
林晚晴差点撞到车顶,咬牙忍住痛。
顾言一脚油门轻点。
车借着回摆的惯性,硬生生冲过最危险的断裂段。
对岸战士几乎是扑上来接车。
越野车冲下钢梁,轮胎在地上摩擦出黑痕。
停住。
车内一片死寂。
顾言的头慢慢垂下。
林晚晴急了。
“顾言?”
顾言抬起眼。
“没死。”
对讲机里传来苏清寒压着哭腔的声音。
“你最好一直没死。”
顾言嘴角动了一下。
刚想说话,桥头方向突然传来惊叫。
“担架车卡住了!”
顾言猛地抬头。
第三批不是汽车。
是用担架和滑轮改出来的小车,正在钢梁上手动牵引。
可滑轮卡进桥面裂缝。
一名年轻战士为了稳住担架,半个身体已经悬在河谷外。
下面水声轰鸣。
他双手死死抓着钢梁,脸上全是汗。
顾言脸色一变。
他拔开身上的固定带。
林晚晴惊声道:“你干什么?”
顾言推开车门,拖着伤腿往钢梁方向冲。
“救人。”
对岸战士冲上来扶他。
顾言甩开。
“别挡路!”
他踏上钢梁的一瞬间,桥体又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咔——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最后一批人还没过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