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寒死死盯着他。
她不信。
一个字都不信。
从学校地下室到现在,这个男人嘴里的“我不去”“我没事”“还行”,可信度基本等于黑蛇的人品。
陈定海也不信。
他一把按住顾言的肩膀,没敢用力,只是把人死死挡在身后。
“你给老子待在这。”
“再往钢梁上走一步,我真让人把你捆担架上。”
顾言抬头,看向断桥那边。
桥头另一侧。
最后一批人还没过来。
十几名伤员。
两名女学生。
押着黑蛇的两名维和战士。
还有陈定海留在桥头断后的几个兵。
红石桥已经塌了半边。
剩下两根钢梁在风里发抖。
桥下河水翻滚,像张着嘴等人掉下去。
后方。
灰幕追兵还在压上来。
枪声一阵紧过一阵。
子弹打在桥头废墟上,碎水泥四处飞溅。
“营长!”
对讲机里传来断后战士嘶哑的吼声。
“敌人又上来了!”
“他们还有一门炮!正在换位置!”
陈定海眼睛一下红了。
他转头看向顾言。
顾言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明白。
不能再慢了。
钢梁撑不了多久。
火力也压不了多久。
如果最后这批人过不来,断桥另一边就会变成死地。
顾言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指向桥头那辆轻卡。
那辆轻卡原本是运药品的。
货箱被炸烂一半,车头还能动,但发动机声音不稳。
“拆货箱。”
“留底盘。”
“把伤员固定上去。”
陈定海皱眉:“你想让它开过钢梁?”
“不。”
顾言摇头。
他呼吸有些急,额头上又冒出冷汗。
苏清寒立刻扶住他。
顾言却没停。
“开不过去。”
“但能滑过去。”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赵铁柱拄着拐,一瘸一拐走过来。
“什么意思?”
顾言看向桥面。
半塌的红石桥不是完全平的。
桥头这一侧比对岸稍高。
刚才副炸药爆炸后,桥面向对岸方向出现了一个轻微倾斜。
普通人看不出来。
但顾言雷达里,坡度清清楚楚。
“把轻卡熄火。”
“挂空挡。”
“前面用钢索牵引。”
“后面有人控制释放速度。”
“让车沿着钢梁滑。”
“对岸用装甲残车拖。”
“只要速度控制住,车能过去。”
陈定海听完,脸色更难看。
“你知道这有多险吗?”
“知道。”
顾言声音很哑。
“慢一点,车会卡在断桥中间。”
“快一点,车会冲出钢梁。”
“钢索一断,整车人掉河里。”
赵铁柱咧嘴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听着像阎王爷开的碰碰车。”
没人笑。
苏清寒看着顾言,声音发紧。
“那谁在桥头释放钢索?”
顾言沉默了一秒。
赵铁柱直接往前一步。
“我。”
“不行!”
短发女孩第一个喊出来。
她刚把一个伤员送到医疗点,袖子上全是血。
“赵叔,你手还在流血!”
赵铁柱抬起两只缠着纱布的手。
纱布早就被血浸透。
刚才拉失控卡车的时候,钢缆把他掌心勒开了。
皮肉翻着,看着都疼。
他却像没感觉一样。
“就这点小口子。”
“我以前在工地干活,比这狠的见多了。”
顾言盯着他:“老赵,这活不是靠蛮力。”
“得稳。”
赵铁柱看着他,反问一句:“你觉得我不稳?”
顾言没说话。
赵铁柱指了指断桥那边。
“我兄弟死了不少。”
“那个抱手雷炸坦克的小子,名字都没留下。”
“我赵铁柱活到现在,不能每次都让别人往前顶。”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顾兄弟。”
“这一次,你在对岸看着。”
“我来。”
顾言喉咙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点头。
“好。”
陈定海没有再废话。
他立刻下令。
“拆轻卡!”
“所有不必要重量全部扔掉!”
“伤员绑死!”
“钢索一端挂车头,一端挂对岸装甲车!”
“快!”
所有人瞬间动起来。
维和战士冲向轻卡,用刺刀和撬棍拆货箱板。
华人员工把药品箱扛下来。
女学生们撕开绷带,把伤员一层层固定在轻卡底板上。
“头部固定!”
“腿别晃!”
“输液袋举高一点!”
苏清寒一边检查伤员,一边指挥学生。
她声音已经哑了。
但每个字都很稳。
短发女孩抱着一个药箱跑来跑去,脸上全是灰。
她给一个重伤战士绑安全带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那战士笑了笑。
“妹子,别紧张。”
短发女孩抬头瞪他。
“你别说话,省点血。”
战士愣了一下。
然后真闭嘴了。
另一边。
黑蛇被押上最后一车。
这个畜生半张脸肿着,手腕包着厚厚纱布,眼神却还阴狠。
他看了一眼断桥,又看了一眼脚下那辆简陋到离谱的轻卡,忽然笑了。
“你们疯了。”
“这种东西也敢过桥?”
押送战士一枪托砸在他后背。
“闭嘴!”
黑蛇咬着牙,忽然猛地往旁边一挣。
车身被他带得晃了一下。
旁边两名伤员脸色瞬间变了。
“按住他!”
陈定海暴怒。
可赵铁柱比他更快。
他一瘸一拐冲上去,一拳砸在黑蛇脸上。
砰!
黑蛇整个人被打得撞在车厢边缘。
鼻血一下流出来。
赵铁柱揪住他的衣领,眼睛红得像要吃人。
“你再动一下。”
“老子现在就把你绑车底下,让你一路蹭过去。”
黑蛇终于老实了。
顾言站在对岸,透过断桥看着这一幕,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老赵还是那个老赵。
骂人不讲道理。
但很安心。
钢索很快挂好。
对岸,一辆火控系统坏掉的装甲残车被开到桥头。
陈定海亲自坐进驾驶位。
他隔着对讲机吼道:“赵铁柱!”
“听我口令!”
赵铁柱站在断桥那一侧。
他把钢索绕过废弃桥墩,又在手动绞盘上缠了两圈。
两只血肉模糊的手死死攥住释放杆。
“来吧。”
“老子准备好了。”
顾言闭上眼。
雷达全开。
断桥角度。
钢索张力。
轻卡重量。
风速。
钢梁颤动幅度。
一组组数据疯狂涌进脑子里。
他的太阳穴像被锤子砸。
眼前一阵阵发黑。
苏清寒扶着他的腰,感觉他身体在发抖。
“顾言?”
“别说话。”
顾言咬着牙。
“我在算。”
苏清寒立刻闭嘴。
她只是把手放在他背后,轻轻撑住他。
直播间里,两亿多观众看着这辆被拆得只剩骨架的轻卡。
看着车上那一张张苍白的脸。
看着断桥下翻滚的水。
弹幕慢慢少了。
所有人都不敢乱刷。
“准备。”
顾言睁开眼。
他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到两边。
“钢索预紧。”
陈定海踩下油门。
装甲残车发出低沉咆哮。
钢索一点点绷直。
“轻卡空挡。”
“刹车松。”
桥那边的战士照做。
轻卡轻轻一晃。
开始向钢梁方向滑动。
车上所有人瞬间屏住呼吸。
赵铁柱死死压住释放杆,钢索从绞盘上缓慢滑出。
他的掌心再次被勒开。
鲜血顺着钢索往下滴。
他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
“慢点。”
顾言盯着雷达。
“再慢。”
赵铁柱手臂肌肉绷紧。
轻卡前轮压上钢梁。
吱呀——
钢梁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车身开始晃。
车上的两名女学生紧紧抱住担架边缘,脸色白得吓人。
其中一个女生嘴唇发抖,却还在对旁边伤员说:“别怕,马上就过去了。”
伤员看着她,也不知道该谁安慰谁。
轻卡继续滑。
一米。
三米。
五米。
后方灰幕追兵发现了他们的动作。
枪声瞬间密集。
子弹打在轻卡后方桥面上,火星乱跳。
陈定海吼道:“压制!”
对岸和桥头的维和战士同时开火。
机枪火舌扫向废弃民房。
敌人被压得抬不起头。
但那门无后坐力炮又冒了出来。
侦察兵嘶吼:“炮手出现!”
“右侧残墙!”
“打!”
狙击手扣动扳机。
砰!
炮手身边一人倒下。
可另一个人立刻补位。
他们就是不要命也要把桥打断。
顾言的瞳孔骤然收缩。
雷达里,炮口正在转向。
不是对着轻卡。
而是对着轻卡前方两米的钢梁支点。
“快!”
顾言声音一下变了。
“赵叔,放!”
赵铁柱没有犹豫。
他猛地松开一截钢索。
轻卡速度瞬间加快。
车上所有人被惯性压向后方。
“营长,拉!”
陈定海一脚油门踩到底。
装甲残车咆哮。
钢索猛地绷紧。
轻卡在钢梁上像被拽着飞。
“稳住!”
顾言吼得喉咙发疼。
轻卡冲过钢梁中段。
就在它后轮刚离开那个支点的瞬间。
轰!
无后坐力炮开火。
炮弹击中钢梁支点。
爆炸掀起大片钢片和水泥。
桥身像被人从中间狠狠踹了一脚。
后方钢梁开始一节一节塌落。
轻卡尾部猛地一沉。
车上黑蛇发出一声惊叫。
“拉!”
陈定海双眼血红。
“给老子拉!”
装甲残车轮胎在地面打滑,冒出白烟。
几名战士冲上去,用身体推装甲车后部。
赵铁柱站在断桥那边,看到桥面从他脚下开始裂。
他没有退。
他反而把剩余钢索全部放开,让轻卡彻底冲向对岸。
轻卡车头撞上对岸桥面。
砰!
前轮冲出钢梁。
后轮还在桥边。
对岸战士疯了一样扑上去,拖车、拽人、推车。
“上来!”
“快!”
轻卡终于整辆车冲上对岸。
下一秒。
红石桥剩余桥面轰然坍塌。
轰隆隆!
桥体断裂。
水泥、钢筋、桥栏杆全部砸进河谷。
巨大的水花冲天而起。
所有人都被震得趴倒。
烟尘散开。
断桥另一侧,赵铁柱不见了。
“老赵!”
顾言猛地往前冲了一步。
苏清寒拉都没拉住。
顾言跌跌撞撞冲到断桥边。
陈定海也从装甲残车里跳下来,脸色惨白。
“赵铁柱!”
河谷上方只剩断裂的钢筋在晃。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短发女孩捂住嘴,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赵叔……”
就在这时。
断桥边缘下方,传来一个骂骂咧咧的声音。
“哭啥哭!”
“老子还没死呢!”
所有人猛地扑到边缘。
只见赵铁柱整个人挂在一根垂落钢缆上。
他一只手缠着钢索,另一只手抓着断裂桥筋。
半个身体悬在河谷上空。
脸上全是灰。
嘴里还在骂。
“看什么看!”
“拉老子啊!”
“手快断了!”
“拉!”
陈定海吼得声音都劈了。
几名维和战士扑过去抓钢索。
顾言也伸手想拉,被苏清寒一把拽住。
“你别添乱!”
顾言僵了一下。
这次没反驳。
他确实没力气了。
赵铁柱被一点点拉上来。
他刚滚到安全地面,就大口喘气。
然后抬起血肉模糊的手,冲顾言咧嘴。
“咋样?”
“老子稳不稳?”
顾言看着他。
忽然笑了一下。
“稳。”
赵铁柱满意地点点头。
“那就行。”
短暂的沉默后。
对岸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
有人跪在地上。
有人抱住旁边的战友。
有人哭着笑。
所有人都过来了。
红石桥断了。
追兵被挡在了河谷另一侧。
他们终于从这条死亡通道里爬了出来。
可这口气还没彻底松下去。
远处。
蓝湾港方向。
夜色下,忽然升起了几道黑烟。
很粗。
很高。
像几根黑色的柱子,狠狠钉在天边。
侦察兵举起望远镜。
几秒后,他脸色变了。
“营长。”
“港口方向起火。”
“多点黑烟。”
“蓝湾港……出事了。”
顾言看着远处的黑烟,刚刚放松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还没完。
灰幕的下一刀,已经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