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蓝湾港,像一头正在燃烧的巨兽。
越靠近港区,空气里的焦味就越重。
车队从红石桥脱险后,几乎没有任何休整。
所有人只是把伤员重新固定,把还能开的车重新编队,然后继续往港口方向赶。
没有人抱怨。
也没有人问能不能休息。
因为远处那几道黑烟,已经给了答案。
不能。
他们没有休息的资格。
顾言被重新塞回医疗车。
苏清寒坐在他旁边,按着他的腹侧伤口。
刚才他冲到断桥边那一下,绷带又渗血了。
军医看到后,差点当场骂出一篇论文。
但骂归骂,手上一点没慢。
重新止血。
重新固定。
重新给他挂上输液袋。
“我现在真想给你打全麻。”
军医一边扎针,一边咬牙切齿。
“直接把你麻到回国。”
顾言靠在车壁上,脸色白得吓人。
“那港口怎么办?”
军医冷笑。
“港口没你就不转了?”
顾言想了想。
“也转。”
军医刚松一口气。
顾言又补了一句。
“但可能转得没那么丝滑。”
军医:“……”
苏清寒抬头看了顾言一眼。
顾言立刻闭嘴。
现在的苏老师,惹不起。
真的惹不起。
车队继续前进。
路面越来越乱。
逃难的人群越来越多。
有些人拖着行李往港口跑。
有些人从港口方向反着跑。
他们脸上全是惊恐。
有人嘴里不停喊着当地语言。
翻译听了几句,脸色变得难看。
“他们说港口爆炸了。”
“主闸门塌了。”
“码头上有人开枪。”
“还有吊机失控砸下来。”
医疗车内一下安静下来。
林晚晴坐在另一辆车上,通过对讲机传来声音。
她的声音还有些虚,但很清楚。
“这就是灰幕的港口失控方案。”
“他们提前动手了。”
“他们不一定要把港口彻底炸毁。”
“他们要的是混乱。”
“人群、火光、枪声、尸体、外媒镜头。”
“只要这些元素凑齐,他们就能剪出他们想要的故事。”
赵铁柱坐在后方皮卡上,骂了一句。
“这帮狗东西写新闻稿都不需要现场发生,直接现场造。”
陈定海坐在头车里,脸色铁青。
他看着地图。
“距离港区主入口还有五公里。”
“侦察组报告。”
前方侦察兵很快传回消息。
“主闸门被炸塌。”
“港口主路堵死。”
“大量难民和车辆拥堵。”
“东侧集装箱区有火。”
“南侧码头吊机失控。”
“海面有燃烧油污。”
“撤离舰无法靠岸。”
另一名通讯兵紧接着喊道:“营长,外海方向收到灯光信号!”
“我方撤离舰已抵近外海!”
“但港口航道疑似有沉船和燃烧油污。”
“舰艇无法直接进港。”
“只能放登陆艇接人!”
车厢里所有人的呼吸都沉了下去。
登陆艇。
这意味着他们必须把伤员和同胞送到码头边。
一批一批转运。
速度会慢很多。
风险也会高很多。
顾言闭着眼,雷达低功率扫过前方。
蓝湾港地形在他脑子里慢慢拼起来。
主闸门不能走。
东侧集装箱区人多火大。
南侧码头有吊机和油污。
西侧……
顾言睁开眼。
“西侧旧货运通道。”
陈定海在对讲里几乎同时开口:“西侧旧货运通道还能不能走?”
侦察兵回答:“路线窄,但没完全堵死。”
“不过要穿过一片废弃油库。”
“油库多年不用,但现场热源异常。”
顾言的手指在担架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油库。
灰幕不会放过这种地方。
油。
火。
平民。
外媒。
这几样东西凑在一起,简直就是给他们量身定做的陷阱。
苏清寒看着他的动作,立刻问:“你又发现什么?”
顾言没有隐瞒。
“旧货运通道可能有问题。”
“但我们必须走。”
陈定海沉默两秒。
“主队不能全压进去。”
“我带一队前出侦察。”
顾言撑着担架边缘想坐起来。
苏清寒直接按住他。
“不行。”
顾言看她。
苏清寒也看他。
她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这次你必须留在后方。”
“你刚才已经过桥了,救人了,指挥了,你还想怎样?”
顾言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因为他也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快不听使唤了。
左臂没感觉。
右手发麻。
伤口一阵一阵抽痛。
心跳也不稳。
刚才在桥边,他甚至有一瞬间看不清远处。
这不是逞强能解决的问题。
林晚晴的声音从对讲里传来。
“顾言。”
“灰幕最擅长把救援者拖进他们设计好的镜头里。”
“你如果再倒下,可能正中他们下怀。”
“你要做的不是每次冲在最前面。”
“而是让所有人能活着走出去。”
车厢里一时没人说话。
赵铁柱咳了一声。
“顾兄弟。”
“你听她们一句吧。”
“男人有时候也得承认,自己快散架了。”
顾言沉默很久。
终于吐出一口气。
“我不进港口主区。”
苏清寒刚松一点。
顾言又说:“我跟侦察队到油库外围。”
“只报点。”
“不到最前面。”
苏清寒差点气笑。
“你觉得这叫让步?”
顾言很认真地点头。
“对我来说算。”
苏清寒闭了闭眼。
她真的想把手里的绷带塞他嘴里。
陈定海在对讲里开口。
“可以。”
苏清寒猛地抬头:“营长!”
陈定海声音低沉。
“让他跟到油库外围。”
“我派四个人盯着他。”
“他敢离开担架三米,就按住。”
顾言:“……”
赵铁柱笑了一声。
“这个我支持。”
苏清寒看着顾言,声音很冷。
“听见了吗?”
“嗯。”
“你这个嗯我还是不信。”
“……”
车队很快调整队形。
主伤员车队在后方等候。
陈定海带一支前出小队,准备侦察西侧旧货运通道。
顾言被放上一辆轻型医疗车。
车门打开,方便他观察外面。
苏清寒坚持跟着。
军医也跟着。
短发女孩想来,被苏清寒按了回去,让她去照顾伤员。
“你们现在更重要。”
短发女孩咬着唇点头。
“苏老师,你也小心。”
苏清寒摸了摸她的头。
“放心。”
车队转向西侧。
蓝湾港的轮廓越来越清楚。
高耸的吊机像黑色骨架立在火光里。
远处海面上,能看见大夏撤离舰的灯光。
那灯光很稳。
在黑夜里亮着。
像一条回家的线。
不少伤员透过车窗看见那道光,眼睛一下红了。
有人低声说:“到家门口了。”
另一个人接道:“还差最后一段。”
最后一段。
往往最难。
西侧旧货运通道入口很快出现在眼前。
道路两侧堆着生锈集装箱和废弃轮胎。
地面有旧铁轨,已经被泥沙埋住一半。
再往前,就是废弃油库。
几个巨大的油罐立在夜色里。
表面锈迹斑斑。
有些油罐已经破了洞。
空气里有淡淡油味。
陈定海抬手。
“停车。”
“侦察散开。”
“工兵检查路面。”
顾言靠在车门边,闭上眼。
雷达向油库方向铺开。
地表油罐。
地下管道。
废弃阀门井。
旧输油沟。
一层层结构在他脑子里展开。
最开始没什么异常。
然后。
顾言的呼吸忽然停了一下。
地下。
输油主管道里。
有生命信号。
不是一个。
不是两个。
是一片。
密密麻麻的绿色光点挤在地下管线里。
有大人。
有孩子。
甚至还有体温很低的老人。
顾言猛地睁开眼。
“停。”
陈定海回头。
“怎么了?”
顾言盯着那片废弃油库。
声音低得发冷。
“地下油管里有人。”
“数量不少。”
所有人脸色瞬间变了。
苏清寒愣了一下:“油管里?”
顾言点头。
“几十个。”
“可能是港口工人。”
“也可能是难民。”
“出口被封住了。”
陈定海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灰幕的手段,他已经见过太多。
可每一次,他还是会被刷新底线。
把平民赶进油库地下管道。
再等大夏车队从这里经过。
一旦爆炸。
平民会死。
车队会被烧。
外媒会拍。
最后罪名扣到大夏头上。
赵铁柱在对讲里听见后,直接爆了粗口。
“这帮畜生还有没有人味?”
顾言没有骂。
他只是看着油库方向。
眼神越来越冷。
“先救人。”
陈定海下令。
“全队警戒。”
“工兵找入口。”
“医疗组准备。”
苏清寒已经提起医疗包下车。
她回头看了一眼顾言。
“你待在车上。”
顾言看着她。
这次没有反驳。
“好。”
苏清寒反倒愣了一下。
顾言低声道:“我给你们看路。”
苏清寒眼眶微微发红。
她点了点头。
“嗯。”
众人进入油库。
可就在工兵找到第一个被焊死的管道出口时。
地下忽然传来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隔着厚厚金属管壁,声音很闷。
却像一只手,抓住了所有人的心。
“救救我们!”
“里面没气了!”
“有孩子晕倒了!”
翻译脸色发白,把里面的喊声翻给众人。
苏清寒立刻蹲到通风口边。
“告诉他们别乱动!”
“节省体力!”
“我们马上救!”
顾言雷达继续深入。
下一秒,他看见地下管道另一侧,有一处异常热源正在靠近。
不是人。
是车辆。
更准确地说,是一辆大型油罐车。
它正在从油库侧门方向,慢慢倒进库区。
车速不快。
却直直对着地下管道入口。
顾言瞳孔骤缩。
还没等他开口。
地下管道里,一个港口工人用尽力气喊出一句当地语言。
翻译听完,脸色瞬间惨白。
“他说……”
“还有一辆装满炸药的油罐车。”
“正在倒进油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