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仓库爆炸的火光,把整个码头照得像白昼。
轰隆一声后,半边仓库墙体塌了下来。
木箱、钢架、货架、碎玻璃全被炸飞,火舌顺着地上的油污一路舔向登艇通道。
人群再次乱了。
“后退!”
“最后一批上艇!”
“伤员优先!快!”
陈定海的嗓子已经哑了。
最后一艘登陆艇靠在码头边,发动机轰鸣,艇上的战士拼命挥手。
“快!快上来!”
大夏同胞、维和断后队、几名当地工人,还有刚刚维持秩序的学生们,正在被一批批推上艇。
海面上,撤离舰的灯光稳稳亮着。
那是回家的方向。
顾言靠在码头护栏旁,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刚才登陆艇炸弹危机之后,他一直没缓过来。
苏清寒扶着他,手掌压在他腹侧绷带上。
绷带又湿了。
她看了一眼,眼眶发红。
“顾言,你现在必须上艇。”
顾言没说话。
他的视网膜里,雷达还在低功率扫着码头。
火场。
坍塌区。
仓库边缘。
一片乱糟糟的热源里,一个小小的绿色生命信号忽然闪了一下。
很弱。
很低。
像快灭的灯。
顾言的呼吸停了半秒。
那个位置……
是主仓库东侧。
火正往那里烧。
他猛地抬头。
仓库火线外,一个女人跪在地上,被两名港口工人死死拉住。
她哭得撕心裂肺,朝火场里伸着手。
翻译脸色发白。
“她说……她儿子在里面!”
顾言瞳孔一缩。
是红石镇那个孩子。
那个差点被车轮碾到,被他从人群脚下拖出来的小男孩。
苏清寒也听见了。
她第一反应就是抓紧顾言。
“不行。”
顾言看向她。
苏清寒的声音发抖,却很硬。
“不行,顾言,真的不行。”
“让战士去,让消防去,让任何人去,你不能去。”
陈定海已经冲了过来。
他听完翻译,立刻吼道:“二组,跟我进去救人!”
两个维和战士刚要冲向火场。
轰!
仓库顶部又塌了一截。
一根燃烧钢梁砸在入口,火星爆开。
工兵脸色变了。
“营长!结构不稳!”
“再进去,随时塌!”
陈定海咬牙:“那也得救!”
顾言盯着雷达。
小男孩的信号在移动不了的位置。
腿部被压。
旁边还有一个冷源点。
金属盒。
顾言眼神一沉。
那个金属盒的轮廓,他认得。
备份硬盘。
林晚晴之前为了防止证据集中丢失,在港口混乱中把一份备份交给了那个孩子母亲。
她本来只是觉得,当地母亲不显眼,灰幕不容易盯上。
谁也没想到,爆炸把孩子困进了火场。
火线距离男孩,不到二十米。
顾言忽然把苏清寒的手拿开。
苏清寒脸色瞬间白了。
“顾言!”
“孩子在里面。”
“战士会去!”
“他们找不到路。”
顾言声音很轻。
“里面塌了三层货架,火把正常入口封了。只有右侧一条缝能进。”
苏清寒眼泪一下掉下来。
“那你就能进去吗?你现在连走路都要人扶!”
顾言没有回答。
他扯下一块湿布,按在口鼻上。
赵铁柱冲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腰。
“你小子疯了?!”
“老赵,松手。”
“不松!”
赵铁柱眼睛通红。
“你他妈刚从水里捞上来,又被炸,又流血,你现在还想往火里钻?”
顾言看着火场。
“我答应过他母亲。”
赵铁柱一怔。
顾言的声音被火声压得很低。
“我把孩子救过一次。”
“不能让他死在我眼前。”
赵铁柱的手松了半寸。
就这半寸,顾言挣开了。
他拖着伤腿,冲进火场。
“顾言!!!”
苏清寒的声音在身后炸开。
她想追,被赵铁柱死死拦住。
“丫头!别去!”
苏清寒拼命挣扎。
“你放开我!”
赵铁柱咬着牙,眼眶也红了。
“你进去,他还得回来救你!”
这句话像刀一样扎进苏清寒心里。
她僵在原地。
火场里。
浓烟一瞬间把顾言吞了。
湿布挡不住多少烟。
每吸一口,喉咙都像被刀割。
顾言眼前全是红光和黑烟。
雷达成了唯一的路。
左边货架随时会塌。
右边地面有油。
前方有一条被炸开的通道,窄得只能侧身过。
顾言扶着墙,一步一步往里挪。
肩膀疼。
腹侧疼。
后背疼。
心跳乱得像坏掉的鼓。
系统警告疯狂跳出来。
【警告:宿主严重失血。】
【警告:吸入烟尘。】
【警告:身体状态极度危险。】
顾言咬牙。
别念了。
孩子在前面。
他穿过一道倒塌货架,终于看见了那个小男孩。
小男孩满脸灰,眼泪冲出两道脏痕,腿被一截货架压住。
旁边地上,有一个被烧黑边角的硬盘密封盒。
孩子看见顾言,哭声一下更大了。
“叔叔……”
顾言蹲下去,摸了摸他的头。
“别怕。”
“我带你回去。”
货架很重。
顾言单手抓住边缘,试了一下。
没动。
左臂完全用不上力。
肩胛骨像被人拿锤子砸。
他扫了一眼旁边。
半根撬棍卡在木箱下。
顾言伸手去够。
够到的瞬间,火焰从身后卷了过来。
仓库顶部又传来咔嚓声。
要塌了。
顾言把撬棍插进货架底部。
他右手压住撬棍,身体往下沉。
“听我说。”
“等我抬起来,你把腿往外抽。”
小男孩哭着点头。
“好……”
顾言咬住湿布。
用力。
撬棍弯了一下。
货架抬起一点。
伤口瞬间崩开。
热血顺着腹侧往下淌。
顾言眼前一黑,差点跪倒。
不行。
还差一点。
他把右肩顶上撬棍。
那一瞬间,肩胛骨裂伤像炸开一样。
顾言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抽!”
小男孩拼命往外爬。
腿终于抽了出来。
顾言松开撬棍,货架轰地砸回去。
他一把抱起孩子,又抓起硬盘密封盒塞进怀里。
“抱紧我。”
小男孩死死搂住他的脖子。
顾言转身往外冲。
来路已经被火封住。
雷达里,只剩西侧一段没塌的货物通道。
他拖着腿冲过去。
身后。
轰隆!
大半个仓库顶棚塌下。
火浪从背后推来。
顾言抱着孩子,从最后一条缝里扑了出去。
外面的人看见他,瞬间炸了。
“出来了!”
“顾言出来了!”
苏清寒冲上来。
可还没靠近。
码头脚下突然一震。
登艇通道塌了。
最后一艘登陆艇已经被海浪推离码头两三米。
艇长嘶吼:“不能等了!火线要封码头了!”
陈定海红着眼吼:“回头!”
“营长,浪太大!”
“我说回头!”
登陆艇强行调头。
海浪拍在艇身上,船头不断起伏。
顾言抱着孩子站在断裂码头边。
身后是火。
前面是海。
中间隔着不断扩大的距离。
战士们把缆绳甩过来。
第一次,落在水里。
第二次,擦着顾言脚边滑过。
顾言把孩子放下,用绳子在他腰上打结。
小男孩吓得哭喊:“叔叔!”
顾言摸了摸他的头。
“先走。”
他把孩子推向缆绳。
艇上战士猛拉。
孩子被一点点拖上登陆艇。
那个母亲在艇上扑过去,抱住孩子,哭得几乎晕厥。
顾言又把怀里的硬盘密封盒扔过去。
苏清寒接住硬盘,手都在抖。
她看向顾言。
“顾言!抓绳子!”
顾言伸出手。
可就在这时,脚下码头再次塌落。
他身体一晃。
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接坠入海中。
“顾言——!”
苏清寒的尖叫声撕裂夜色。
直播画面剧烈晃动。
下一秒。
镜头里只剩翻滚的海水和火光。
弹幕像消失了一样。
所有人都忘了打字。
登陆艇上,陈定海直接跳了下去。
“营长!”
又有两名维和战士跟着跳海。
海面黑得吓人。
火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红。
几秒后。
一只手从水里探出。
陈定海抓住顾言后领,嘶吼:“拉!”
战士们扑到艇边。
赵铁柱也拖着伤手冲过来,用牙咬住绳子,死命往后拽。
顾言被拖上艇时,整个人已经没了力气。
他趴在甲板上,呛出一口海水和血。
苏清寒扑过去,手按在他颈侧。
“顾言!”
“你醒醒!”
顾言眼皮动了一下。
他看见远处的大夏撤离舰。
看见舰体上的灯。
看见那面旗。
终于……
回家了。
撤离舰汽笛长鸣。
低沉、悠长。
像把这一整夜的血、火、哭声,全都带向海面尽头。
最后一艘登陆艇驶离蓝湾港。
身后,坎亚的火光越来越远。
艇上的人没有欢呼。
有人抱着孩子哭。
有人捂着脸哭。
有人跪在甲板上,朝着舰灯的方向磕头。
苏清寒握着顾言的手,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手背上。
“你听见没有?”
“我们离开了。”
“顾言,我们回家了。”
顾言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他想说,听见了。
可声音没出来。
耳边只剩军医惊慌的喊声。
“心率不对!”
“快!”
“送医疗舱!”
“快进抢救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