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舰医疗舱的门,砰的一声关上。
苏清寒被拦在门外。
她身上全是海水、血和灰。
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硬盘密封盒。
因为用力太久,指节发白,手掌都在抖。
医疗舱里。
军医的声音不断传出来。
“剪衣服!”
“吸氧!”
“建立两条静脉通道!”
“准备输血!”
“心电监护!”
顾言躺在手术床上,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衣服早就不能叫衣服了。
海水、血、泥、烟灰、玻璃渣,全黏在一起。
军医拿剪刀剪开作战背心时,手都顿了一下。
他见过伤员。
也见过重伤员。
可顾言这副身体,像是从一场又一场灾难里硬拖出来的。
后背刀伤二次撕裂,边缘翻开。
肩胛骨周围大片淤青,皮下出血明显。
左臂骨折固定得很粗糙,夹板已经被水泡得发软。
腹侧刀口再次崩开,绷带完全被血浸透。
额头撕裂伤被海水泡得发白。
肋部多处挫伤。
身上还有无数擦伤、割伤、烧灼痕。
军医咬着牙骂了一句。
“这小子到底靠什么撑到现在的?”
没人回答。
顾言的胸口起伏很弱。
心电监护发出急促的滴滴声。
医疗舱外。
走廊里站满了人。
陈定海站在最前面,帽子拿在手里。
他的军装上全是泥和血,脸上还有爆炸擦伤。
可他一动不动。
赵铁柱坐在墙边,双手包得像两个粽子,血又渗了出来。
他低着头,嘴里一直念叨。
“臭小子。”
“别他妈给老子装死。”
“酒还没喝呢。”
林晚晴披着毯子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
她手里拿着备用摄像机,却没有拍医疗舱里面。
镜头停在门外。
直播间里,两亿多人只能看到一扇紧闭的门。
听到里面的监护声。
滴。
滴。
滴。
每一声,都像敲在所有人心口。
弹幕很少。
不是没人看。
是没人敢刷。
“求求了,撑住。”
“言哥,回家了,别倒在回家的路上。”
“我现在听见这个滴滴声就想哭。”
“苏老师手还在抖……”
短发女孩靠在墙边,眼睛红得厉害。
她身边几个学生也都不说话。
她们一路从地下室被救出来,到现在站在撤离舰上,本该哭着庆幸。
可顾言还在抢救。
没人敢松这口气。
苏清寒站在玻璃窗外。
她能看见医疗舱里模糊的人影。
能看见军医围着顾言忙。
能看见托盘里一团团染血纱布被扔出来。
她想进去。
可她知道,自己进去只会添乱。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硬盘。
这是顾言从火场里拿出来的。
也是他坠海前最后护住的东西之一。
他总是这样。
先把别人推上岸。
先把证据扔出来。
先把孩子送走。
最后才轮到他自己。
可他自己,几乎每次都来不及。
苏清寒的眼泪落在密封盒上。
她用袖子擦掉。
像怕硬盘也被自己的眼泪弄坏。
医疗舱里突然传来一声急喊。
“心率下降!”
苏清寒身体猛地一晃。
短发女孩赶紧扶住她。
“苏老师!”
苏清寒脸色白得吓人。
“我没事。”
可她的声音在抖。
赵铁柱一下站起来,撞得拐杖都差点掉了。
“啥意思?”
“心率下降啥意思?”
没人回答他。
陈定海走到玻璃前。
他摘下帽子,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
声音很低。
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顾言。”
“你小子别在回家的路上倒下。”
“老子还没给你请功。”
“还没骂够你。”
医疗舱里。
军医按压顾言胸口。
“肾上腺素准备!”
“输血加快!”
“吸痰!”
“海水呛咳严重!”
顾言的身体猛地抽了一下。
氧气面罩里喷出一片水汽。
他呛出一口带血海水。
心电监护那条乱跳的线,终于缓了一点。
“回来了!”
“心率回来了!”
外面所有人像同时被抽掉力气。
苏清寒捂住嘴,眼泪再次涌出来。
赵铁柱直接靠着墙滑坐下去。
“娘的……”
“吓死老子了。”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很慢。
清创。
缝合。
重新固定左臂。
处理后背刀伤。
重新压迫腹侧出血点。
输血。
吸氧。
监测心率。
顾言一直没醒。
可至少,监护仪的声音没有再断。
两个小时后。
医疗舱门终于打开。
军医摘下口罩,脸色很差。
“暂时脱离生命危险。”
走廊里没人欢呼。
只是很多人同时红了眼。
苏清寒往前一步。
“暂时是什么意思?”
军医看着她,又看了一眼所有人。
他的语气很严肃。
“他的身体已经被透支到极限。”
“失血、感染风险、骨折、肌肉损伤、吸入性损伤,还有心肌指标异常。”
“我不管他以前有多能扛。”
“从现在开始,至少三个月不能剧烈运动。”
他顿了一下。
“如果再折腾,很可能留下永久损伤。”
走廊里彻底安静。
永久损伤。
这四个字,比枪声还重。
苏清寒的手紧紧攥着密封盒。
她声音发哑。
“我知道了。”
军医看着她。
“你最好真的知道。”
“你们所有人都得知道。”
“他不是机器。”
“再这么下去,谁都救不回来。”
陈定海沉默很久,点头。
“明白。”
就在这时,舰上通讯兵快步走来。
“营长。”
“舰长请您过去。”
“国内来指令了。”
陈定海皱眉。
通讯兵看了一眼苏清寒手里的硬盘。
“证据硬盘要第一时间复制、封存、送回。”
“还有……”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国际网络上,灰幕的舆论反击已经开始了。”
林晚晴抬头。
“他们发了什么?”
通讯兵把平板递过来。
屏幕上,是外网热搜榜。
一个词条正在疯狂攀升。
《大夏司机绑架坎亚平民儿童作秀》
下面配的图,正是顾言从火场里抱着小男孩冲出来的画面。
画面被剪掉了火场、母亲、爆炸和救援。
只留下顾言抱走孩子的瞬间。
苏清寒看着那张图,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她低头看向医疗舱里昏睡的顾言。
他浑身插着管。
脸色白得吓人。
可那些人,已经开始咬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