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后山下来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半山腰。晨雾散了大半，天刀门的山门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演武场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弟子们的刀光剑影在阳光下闪烁，喊声震天。灵田里有人在浇水，丹房里飘出淡淡的药香，巡山弟子的剑光在山谷间穿梭如燕。
掌门在大殿门口等着。他远远地看见李慕寒从后山的石阶上走下来，便快步迎了上去。他的青色道袍下摆沾着几片落叶，显然已经在门口站了不短的时间。
“老祖宗说了什么？”他问，语气中满是关切。
李慕寒把秋月仙姑的叮嘱拣重要的说了一遍——清虚山脉的地形，黑色沼泽、灰雾山谷、倒悬山峰三处绝地的位置和特征，还有那座黑色山峰的方位。他没有提天蚕刀和霓裳天衣的事，只是说老祖宗给了很多有用的指点。
掌门听完，连连点头。他的表情既有一丝放心，又有一丝不安。放心的是有老祖宗的指点，李慕寒此行不至于两眼一抹黑；不安的是他从李慕寒转述的那些险地中，听出了清虚山脉的凶险远超自己的想象。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李慕寒的性子他已经摸透了——决定了的事，谁也劝不回来。他能做的就是在山门里等着，把护山大阵修好，把弟子们带好，等李慕寒他们平安回来。
李慕寒回到洞府时，殷沙丽已经在收拾行囊了。
她的行囊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重要的东西都在储物袋里，丹药、灵材、衣物、法器，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储物袋本身只有巴掌大小，挂在腰间不占地方。但她还是习惯在出远门之前把每样东西都拿出来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再一件一件地放回去。这个习惯是从凡界带来的，在苍羽剑宗的时候就养成了。素儿缠在她手腕上，碧绿色的蛇身微微收起，金色的角在她虎口处轻轻蹭来蹭去。冰凤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她收拾东西，时不时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
洞府里的石台上还摆着两碗粥，是殷沙丽早上熬的。红枣粥，甜味在洞府中弥漫了一整天，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散去。
青丘女帝站在洞府门口，九条雪白的尾巴在暮色中轻轻摆动。淡金色的眼眸映着天边最后一丝余晖——太阳刚沉到天刀山脉西侧的山脊后面，天空从橘红色向暗蓝色过渡，只剩天际线上最后一抹金黄。她的侧脸被暮色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九尾的毛发在晚风中微微飘动。
“什么时候出发？”她问。
“今晚就走。”李慕寒说。
女帝偏过头看着他，淡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抹几不可察的意外。“为什么这么急？”
“清虚山脉很远。从这里到清虚山脉的入口，以饕餮的脚程也要飞上一段不短的时间。进了山脉之后搜寻九曲灵参更是不知道要花多久。那座黑色山峰只是秋月仙姑当年见到九曲灵参的地方，现在灵泉早已迁移，九曲灵参也不在那里了。我们到了之后要从头找起，沿着紫金灵草的踪迹慢慢搜。”
女帝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殷沙丽从洞府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件没来得及收进储物袋的替换道袍。“我已经收拾好了。”她说。她的长发用一根玉簪随意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期待和一丝几不可察的紧张。她已经换下了平日里在洞府中穿的便服，穿上了出行用的道袍，腰间挂着储物袋和玄冰剑，一身利落。
饕餮从混沌戒中出来，趴在洞府门口的广场上。赤金色的鳞甲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红光，每一片鳞甲都有门板大小，边缘锋利如刀刃。它把硕大的头颅搁在前爪上，暗金色的眼珠懒洋洋地看着正在洞府门口告别的三个人。鼻孔中喷出两道灼热的气流，将广场上的石板烫出了两道浅痕。
巨猿从混沌戒中跃出，蹲在饕餮旁边。漆黑的身影如同一座沉默的铁塔，双臂抱在胸前，铜铃般的眼睛扫视着四周，已经进入了警戒状态。三首蛟盘在巨猿的肩膀上，三个脑袋分别看向三个方向，六只眼睛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绿光。
冰凤从殷沙丽的肩膀上飞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稳稳地落在李慕寒的肩膀上，用冰凉的喙蹭了蹭他的脸。赤血蛟龙从洞府旁边的树上解开了盘绕的身躯，暗红色的鳞甲在暮色中像是一块块正在燃烧的焦炭，无声地滑到队伍最后方。
五头巨兽安静地等待着。它们感受到主人的心意，没有任何躁动，只是沉默地守在各自的位置上。
李慕寒没有带太多东西。天刀门的洞府里留下了几件日常用品和几套替换的道袍，算是占个位子，回来之后还要住。九把剑悬在身侧，剑身在暮色中微微震颤，发出若有若无的嗡鸣。寒霜翼贴在背上，银白色的翼骨在月光升起之前就已经开始泛出淡淡的寒光。混沌戒套在无名指上，暗金色的戒指在暮色中光泽内敛。养魂木挂在胸前，碧绿色的木身在衣领下方微微发亮。
他把殷沙丽和青丘女帝收进了混沌戒中。
然后跳上饕餮的背。
饕餮从地上站起来。它的体型太大了，站起来的那一刻，广场上的石板被它的前爪压出了两道细密的裂纹。赤金色的鳞甲在初升的月光下亮得刺眼，每一片鳞甲都反射着银白色的月光，远远望去像是一座正在移动的金山。
巨猿跟在它身后，脚步沉重而沉稳，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三首蛟盘在巨猿的肩膀上，三个脑袋同时仰起，六只眼睛在夜色中如同六盏幽绿的灯笼。冰凤从李慕寒的肩膀上飞起来，落在饕餮的头顶正中，银白色的翅膀在月光下亮得晃眼。赤血蛟龙跟在队伍最后方，庞大的身躯在夜空中无声地游弋，暗红色的鳞甲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芒。
五头巨兽在夜色中腾空而起，往清虚山脉的方向飞去。
天刀门的山门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几座山峰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模糊，演武场上的灯火变成了几个微弱的光点，大殿的飞檐翘角最终融入了天刀山脉的黑色剪影之中。护山大阵的光幕在夜空中微微发亮，像一个透明的罩子将整个山门笼罩在其中。李慕寒回头看了一眼，光幕上修补过的阵纹痕迹清晰可见——那是血煞门掌门一掌拍碎之后重新修补留下的印记。然后连那道光幕也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中。
李慕寒坐在饕餮背上，夜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平洲的夜空很辽阔，月亮又大又圆，银白色的月光毫无遮挡地倾洒在连绵不绝的山脉上，将山峦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白边。脚下的大地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墨绿色海洋，山峦起伏如同凝固的波涛，偶尔能看见几条河流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远处的地平线上，有几片云层在月光下缓缓流动，像是一群在夜色中迁徙的白鸟。
他把神识放了出去。天衍诀第五层突破后，三万里范围的神识如同无形的潮水向四周扩散，方圆三万里之内的山川地貌都在他的感知中纤毫毕现。清虚山脉的方向在他的神识感知中还看不到边际，那片广袤无边的原始山脉远在数十万里之外，要飞上好一阵子才能到达。
九把剑悬在身侧，九道剑光在月光下缓缓流转。剑身上的剑光比一年前更加凝练，每一道剑光都隐隐蕴含着剑之法则与毁灭法则交织的气息。天衍诀第五层的突破不仅让他的神魂强了一倍，也让他在御剑之时的感知力和掌控力提升了一个层次。他现在可以同时精准操控九把飞剑完成复杂的剑阵变化，每一把剑在虚空中的轨迹、速度、角度都在他的神识掌控之下，如同九根延伸出去的手指。
清虚山脉的情况，他已经在秋月仙姑的描述中有了大致的印象。那片山脉比他想象的更大、更复杂、更危险。黑色沼泽的诡异吸力，灰雾山谷中的上古残魂，倒悬山峰上的渡劫期隐世老怪——还有那些隐世老怪、魔族、鬼族、妖族，还有那头差点杀死秋月仙姑的幽冥玄虎。大乘后期的大妖，光是想到这四个字，就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但九曲灵参就在那片山脉深处。灵泉的旁边，紫金色的灵草丛中，通体金黄，参体九曲。
殷沙丽从混沌戒里出来，坐在他身边。夜风很大，她的长发被吹得向后飘飞，几缕碎发拂过李慕寒的脸颊。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着。素儿缠在她手腕上，碧绿色的蛇身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金色的角抵着她的脉搏微微发亮。
她的沉默没有持续太久。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这次去清虚山脉，会不会很危险？”
“会。”李慕寒说，“秋月仙姑说里面有上古残魂，有渡劫期的隐世老怪，有大乘后期的妖兽。她当年大乘初期的修为，有天蚕刀和霓裳天衣在手，还是差点没能活着出来。”
殷沙丽沉默了一瞬。
“那你怕不怕？”
“怕。”李慕寒说。然后他顿了顿，又说：“但还是得去。”
殷沙丽没有再问。她只是把头往他肩膀上又靠紧了一些，素儿从她的手腕上游下来，盘在她的膝盖上，金色的角在月光下一明一灭。
青丘女帝从混沌戒里出来，坐在李慕寒另一边。她把九条尾巴收拢在身后，夜风吹动她的衣袂，九尾的毛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大乘中期的气息沉稳内敛，与周围的夜色融为一体。
“秋月仙姑说的那座黑色山峰，你还记得方位吗？”她问。
“记得。”李慕寒把秋月仙姑描述的路线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从清虚山脉的入口进去之后怎么走，经过哪些标志性的地貌，在哪个位置往哪个方向转，黑色山峰周围还有哪些可以辨认的参照物。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很清楚。
女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什么。她知道李慕寒的记性和秋月仙姑的谨慎——一个能精准地说出三百多年前见到的每一处地貌特征的人，给出的方位不会有太大偏差。问题是灵泉已经迁移了，九曲灵参早就不在那座黑色山峰下了。他们到了之后要从头找起，沿着紫金灵草的踪迹，一寸一寸地搜。
冰凤从饕餮头顶飞起来，在夜空中盘旋了一圈，银白色的翅膀在月光下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那鸣叫划破了寂静的长空，在山谷间回荡了几圈才渐渐消散。赤血蛟龙在队伍后方游弋，暗红色的身影在夜色中如同一道流动的岩浆。饕餮扇动翅膀的频率不急不缓，每一次扇动都掀起一阵狂风，将下方的树海吹得波澜起伏。
天刀门的灯火已经彻底看不到了。前方的地平线上，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连绵不绝的山脉轮廓，层层叠叠，无穷无尽。
李慕寒把神识重新放了出去。三万里之内，尽是连绵的山脉，森林，河流，和偶尔出现的几座小城镇。清虚山脉的影子还在地平线的另一头，但每一刻都在变得更近。
九曲灵参就在那片山脉中的某一处。在某个不知名的山谷里，某眼不为人知的灵泉旁，藏在紫金色的灵草丛中，等着他们去找到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