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山脉的外围，灵气已经浓郁得让人咋舌。
李慕寒站在饕餮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灵气涌入鼻腔，顺着经脉一路向下，汇入丹田，那一瞬间的感觉像是一个在沙漠中行走了太久的旅人忽然饮了一口清冽的山泉。清凉、甘甜、沁人心脾，每一个毛孔都在贪婪地舒张，每一个穴窍都在欢快地跳动。这里的灵气比天刀门浓了数倍，比天都城还要浓上几分。天都城的灵气是靠城中的聚灵大阵强行汇聚起来的，虽然浓郁，但总带着一股人工雕琢的匠气。而清虚山脉的灵气是纯天然的，是从数十万年不曾被人动过的古老灵脉中自然散发出来的，浓郁而不躁，清冽而不寒，吸一口就觉得浑身的灵力和神魂都被洗涤了一遍。
他跳下饕餮的背，脚踩着松软的泥土往前走。那泥土不知道积累了多少万年的落叶和枯枝，腐殖层厚得惊人，踩上去像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又软又弹，每一步都会微微下陷，然后被一股柔韧的弹力托回来。泥土是深黑色的，抓一把在手里能攥出油来，散发出一种混合了腐叶、灵草和湿土的复杂气味，不难闻，反而有一种原始而质朴的生命气息。
青丘女帝从混沌戒里出来，九条雪白的尾巴在她身后轻轻摆动。她的脚尖点了点地面，灵泥微微下陷，然后被一股柔韧的弹力托回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泥土，又抬头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淡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追忆的神色。
“这里的灵脉年份很久远了。”她说，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宁静的山谷中听得很清晰，“至少数十万年不曾被人动过。平洲东部那些宗门的灵脉跟这里比起来，差了不止一个档次。般若佛国和太虚道门那种级别的势力，他们的山门灵脉或许能和这里比一比，但也未必有这么纯。”
殷沙丽也从混沌戒里出来了。她赤着脚踩进溪水里，水很凉，是那种从深山泉眼中涌出来、未经任何阳光照射的地下水特有的凉意，凉得她的脚趾本能地蜷缩了一下。但她没有缩回来，反而把脚又往里伸了伸，让溪水没过脚踝，然后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满足的叹息。水很清，清得能看见水底每一颗石头的纹理，石头圆润光滑，上面长满了翠绿的青苔，偶尔有几条透明的小鱼从石头缝里钻出来，好奇地啄一下她的脚趾，又飞快地游走了。
素儿从她手腕上游下来，碧绿色的蛇身蜿蜒入水，在溪水中游了一圈。它的鳞片沾满了水珠，每一颗水珠都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远远望去像是一条镶满了碎钻的碧绿玉带。它游回殷沙丽身边，把脑袋探出水面，金色的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冰凤从殷沙丽的肩膀上飞起来，银白色的翅膀在空中完全展开，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那鸣叫在山谷中来回震荡，惊起了远处树冠中一群不知名的彩色灵鸟，扑棱棱地飞上天空，在灰蓝色的天际线上划出一道五颜六色的弧线。
这里的一切都格外高大。古树参天，最矮的也有数百丈高，树干粗得需要几十个人合抱，树皮上布满了厚厚的青苔和攀附的藤蔓。树冠遮天蔽日，层层叠叠的枝叶将阳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从数百丈的高空一路漏下来，落在地面上时已经变成了一片斑驳摇曳的光影。藤蔓粗如水桶，从树冠一路垂到地面，缠绕在树干上，开满了紫色的花朵。花瓣大如手掌，层层叠叠地绽放，每一片花瓣上都凝着细密的露珠，露珠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像是有人将一把碎钻随意地洒在了花瓣上。
溪流从山间蜿蜒而下，水声潺潺，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水底的石头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呈现出各种颜色——有的碧绿如玉，有的赤红如火，有的洁白如雪，有的漆黑如墨。石头上长满了翠绿的青苔，青苔在水流的抚弄下轻轻摇曳，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偶尔有几片落叶从上游漂下来，在水面上打了几个旋，又被水流推着继续往下游漂去。
灵蝶从花丛中飞起，翅膀五彩斑斓，有巴掌大小，在阳光下折射出奇异的光泽。它们不怕人，有几只甚至飞到了殷沙丽面前，围着她飞了两圈，然后停在了她肩头的冰凤旁边。冰凤偏过头，用冰蓝色的眼眸打量了这些五颜六色的小东西一眼，然后不屑地别过了头。
然而就在他们沉浸在这片世外桃源般的山谷中时，一道黑影从密林深处无声无息地掠了过来。
那东西太快了。快到什么程度？快到连李慕寒的合体后期巅峰神识都只捕捉到一道模糊的残影——不是他反应慢了，而是那东西的速度已经超出了合体期神识的感知极限。它从密林中掠出时，周围的空气甚至来不及发生任何波动，空间本身就像是为它让开了一条路。
影猫。
合体初期的妖兽，体型不大，只有普通猎豹大小。通体漆黑如墨，那种黑不是普通的黑，而是一种深邃到近乎吞噬光线的黑，像是有人将夜空中最暗的那一块裁下来披在了它身上。唯独一双眼睛是暗金色的，竖瞳缩成一条线，在树影中闪烁着幽冷的光芒。那光芒并不刺眼，但落在人身上时，却让人本能地后背发凉。
它的皮毛上流动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空间波纹。那些波纹极淡极薄，像是水面上被微风吹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在它的皮毛上扩散开来。每一次波纹荡起，它的身形就会微微一晃，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本体却已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另一个位置。
空间法则。法则榜排名第二，仅次于传说中的时间法则。
这头影猫显然已经将空间法则融入了本能之中。它的移动方式与人族修士施展的空间挪移秘术截然不同——没有手印，没有咒文，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的前兆。它的空间跳跃就像是呼吸一样自然，像是心跳一样无声无息。每一次移动都是瞬移，每一次瞬移都毫无征兆。
殷沙丽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的玄冰剑已经握在手中，水之法则在剑刃上流转，凝成一道幽蓝色的寒光。剑尖指向影猫的方向，她的身体微微前倾，膝盖微弯，已经进入了战斗姿态。合体初期的修为在同阶妖兽面前本不占优，但她的水之法则和玄冰剑的配合却能让她的战力远超修为本身。
冰凤从她肩膀上飞了起来，银白色的翅膀在空中完全展开，风之法则在羽翼上流转，青色的风刃已经凝聚在翅尖。它冰蓝色的眼眸紧紧锁定了影猫的身影，速度快如闪电，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直扑影猫的上方。
赤血蛟龙从溪水中冲了出来。水花四溅，赤红色的鳞甲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血光，它庞大的身躯从溪水中一跃而出时，整条溪流都被它带起的水浪截断了片刻。它挡在殷沙丽的身前，暗红色的竖瞳紧紧盯着影猫，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一人两兽与影猫厮杀在一起。
影猫的第一次扑击就到了。它的后腿在虚空中一蹬，身形凭空消失，再出现时已经到了殷沙丽的左侧。暗金色的竖瞳在那一瞬间离殷沙丽的脖颈只有三尺的距离，前爪探出，爪尖锋利如钩，在虚空中划出了四道漆黑的裂隙——那不是普通的爪痕，而是空间本身被撕裂之后留下的裂缝。每一道裂缝都只有手指长短，但裂缝边缘的空气在剧烈地扭曲，如果被这样的爪子抓中，伤口不是被切开的，而是被空间之力直接撕碎的。
殷沙丽的玄冰剑刺向它的脖颈。水之法则在剑尖凝成一点寒芒，剑速极快，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气。但剑尖刺中的只是一道残影——影猫在她出剑的那一瞬间已经瞬移到了她的身后，前爪再次探出，爪尖直取她的后心。
冰凤从空中俯冲而下，利爪裹挟着风之法则的力量，抓向影猫的后背。风刃在爪尖凝聚，发出尖锐的破风声。但利爪抓中的同样是一道残影——影猫在被抓中的瞬间再次消失，出现在数十丈之外的一块溪石上，暗金色的竖瞳冷冷地看着他们，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戏谑。
赤血蛟龙的尾巴横扫过去。蛟尾如同一根赤红色的巨鞭，扫过溪水时将一大片溪水拍上了半空，水花在空中碎成无数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短暂的彩虹。但影猫又一次瞬移避开，彩虹散去时，它已经出现在了另一侧的树冠上，蹲在一根粗壮的枝干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战局陷入了胶着。
影猫的攻击力并不算特别强——合体初期的妖兽，单论攻击力甚至不如一些炼虚巅峰的猛兽。但它的空间法则太诡异了。每一次瞬移都没有任何预兆，每一次攻击都从最刁钻的角度袭来。殷沙丽的剑刺不中它，冰凤的爪子抓不到它，赤血蛟龙的尾巴扫不到它。而它的爪子在虚空中划出的空间裂隙却让殷沙丽不敢硬接——她的冰甲虽然坚固，但面对空间法则的撕裂之力，普通的水之法则防御根本挡不住。
必须限制它的瞬移。
殷沙丽把玄天捆仙绳从储物袋中取了出来。绳索在她手中微微一震，化作一道金色的闪电射向影猫。速度极快，快到空气中都留下了一道金色的残影。
影猫再次瞬移。它的身形在原地消失，出现在数十丈之外的另一块溪石上。金色的绳索在虚空中扑了个空，绳头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像是在寻找目标。
殷沙丽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等的就是这一刻。她的神识早已全力放出，将方圆数百丈之内的每一寸空间都纳入了感知。影猫的空间跳跃虽然快，但并非无迹可循——每一次瞬移之前，它身上的空间波纹都会出现一瞬间的剧烈震荡，那是空间法则被激活的前兆。只要捕捉到这个前兆，就能预判它下一次出现的位置。
她捕捉到了。
玄天捆仙绳在她的神识指引下猛地一甩，绳头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锐利的折线，如影随形般追向影猫即将出现的位置。影猫的身形刚从那处虚空中浮现，还没来得及再次瞬移，金色的绳索已经缠上了它的后腿。
影猫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它奋力挣扎，后腿上的肌肉高高鼓起，空间法则在它身上疯狂涌动，试图用瞬移摆脱绳索的束缚。但玄天捆仙绳一旦缠住目标就会越收越紧，金色的绳身上涌出一层淡淡的金光，那金光似乎对空间法则有某种克制作用，影猫身上的空间波纹在金光中变得混乱而微弱，再也无法形成有效的空间跳跃。
它失去了最大的优势。
冰凤的利爪从空中抓向它的头颅。风之法则在爪尖凝聚成四道青色的风刃，每一道风刃都带着足以撕碎金石的威力。影猫偏头躲开，但风刃还是在它的左耳上撕开了一道深深的血口，黑色的血液从伤口中涌出，顺着它的脸颊滴落在溪石上。
赤血蛟龙的利齿紧随其后。蛟口大张，上下颚几乎张成了一百八十度，两排匕首般的利齿在阳光下闪着森冷的寒光，咬向影猫的喉咙。影猫用前爪格挡，左前爪被蛟龙的利齿咬穿，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它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暗金色的竖瞳中终于出现了一丝惊恐。
殷沙丽的玄冰剑到了。水之法则在剑身上凝成一层幽蓝色的寒冰，剑尖直取影猫的心脏。影猫被捆仙绳束缚着后腿，被冰凤的风刃伤了左耳，被赤血蛟龙的利齿咬穿了左前爪，已经无力再躲。玄冰剑从它的左肋刺入，剑尖穿透胸腔，准确地刺入了心脏。
影猫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那嘶鸣从喉咙深处缓缓升起，带着一种濒死的沉闷和无奈。它暗金色的竖瞳缓缓失去了光泽，从璀璨的暗金色变成了暗沉的灰金色，瞳孔中的竖线渐渐涣散，最终变成了一片空洞。它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彻底不动了。尸体躺在溪水边的碎石滩上，通体漆黑，皮毛上的空间波纹正在缓缓消散——那些曾经让它神出鬼没的空间波纹，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从它的皮毛上一圈一圈地褪去。
